芳蘭說話的聲音逐漸有些顫抖了。
「有些事比在場的人了解得更清楚呢。其實,略微動動腦子……是的,當您在一瞬間決定把桶放在那裡,您心裡大概會想:誰也不會注意這個裝滿垃圾的桶。豈料居然有人注意了。這個經常在那一帶揀破爛的人,想在垃圾堆里撈點有用的東西。他就像平時那樣把手伸到桶里。這一來,卻使那傢伙吃了一驚,他掏出鈔票來了……怎麼樣?我想像的可……」
「當然。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這是您的自由。」
也許剛才說話有點顫抖,為了掩飾自己,芳蘭說得很快。
「那個男人……」張紹光把話中斷了一下,然後又以爽朗明快的腔調說。「轉彎抹角地說不好吧。還是直截了當地把名字說出來,大家的心情也會愉快些……就是傭人老劉。聽說還是看門老大爺的什麼親戚呢……嗯……您,還有那兩個日本人敲悠悠館的門,裡面沒有回聲。你們互相說了句『奇怪呀』的話了吧?……嗯……是的。那時您在注視著周圍有沒有人。後來那個那須說還是叫人來吧……當您看到老劉在桶旁邊,便把他叫來。那時他已發現了桶里的鈔票了。因發生意外,您叫大家幹活,自己則說去找醫生……這樣,您就巧妙地將二十五萬塊錢從文保泰家中拿了出去。然而事情並不是您想像的那樣順利,老劉已經知道楠里有鈔票。於是,就恐嚇您。有這麼回事嗎?」
「啊!說對了!」
使人感到意外的是這次芳蘭倒是很痛快地承認了。
「對!應該這樣,還是老老實實承認的好……但是,老劉是個笨傢伙。他發現桶里的鈔票,立刻悄悄拿走就好了。可是,當時您叫他了,或許他沒有時間動手,或許他從來沒有見過外國鈔票,不知如何處理……總之,等到騷亂平息之後,他威脅您拿出錢來,想敲您的竹杠。不用多想,憑直感也可以知道。他倒不是要外國鈔票,而是要您拿出銀元來吧?……那傢伙敲了您多少錢?」
清朝的貨幣是以銀為本位,無論圓形,方形,只注意銀子的純度和重量。所以把早先使用的外國銀元通稱「洋銀」。將墨西哥的銀元稱作「鷹洋」、英國銀元稱作「雙燭洋」、法國銀元稱作「王冠銀幣」,都是以貨幣表面的模樣命名的。
「我給了他三百元。」芳蘭爽快地回答。
「是哪國的元哪?」張紹光問。
當時叫作「元」的銀幣有兩種:一種是日本的銀元;一種是英國與清朝貿易時專用的、在香港鑄造的叫作「站人」(即站著的人)的銀元。這種銀元的表面設計了一個扶著手杖站立著的人像,用漢字刻著「壹圓」作為記號。英國人稱之為貿易貨幣。銀的純度不過百分之九,比日本銀元低。
「是日本錢。」芳蘭說。
「那倒不算貪得無厭……不過三百日元也實在可笑。」
若按當時的幣值計算,三百元也是相當可觀的了。按一般的生活水準,一個人可以遊手好閒地過若干年。
不過,桶里的英國鈔票相當於二十五萬日元。老劉雖然不知道有多少錢,卻知道是鈔票,便進行威脅。然而僅僅敲了三百日元,也的確使人感到可笑。
一定是老劉從未見過英國鈔票。他無從了解它的價值,也不知道那些英國鈔票能換多少銀元,他是一個沒有文化的人。
如果老劉知道桶里的錢值二十五萬日元,他肯定不會只要三百元吧。
「說真的,老劉要的錢不多呀。」芳蘭說。
「那麼,你為什麼殺死老劉呢?」
突然,張紹光的表情變得可怕極了,他聲色俱厲地質問芳蘭。
這時,他們二人已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隆福寺,走到東廊下,然後又向北走去。
「他還提出了別的要求啊!」
「什麼要求?」
「他還想強姦我。」
「那……」
張紹光想:假使用國外法律解釋,芳蘭採取的措施,應當叫正當防衛。當然,這要根據當時的情況而定。
兩個人從東廊下穿過孫家坑,繼續向北走去。
這一帶和隆福寺的環境截然不同,人煙稀少。走進錢糧衚衕,簡直連行人都看不到了。據說錢糧局過去曾設在這條衚衕,以後把錢糧局改成國立內城官醫院,即後來的北京市衛生局。
芳蘭走在張紹光前面約半步,自然由她選擇道路了。她把張紹光帶進錢糧衚衕,張紹光沒注意,只是跟著她走。
「是您把老劉帶到院子里的吧?」張紹光問道。
芳蘭點了點頭。
「一開始您就想殺死他?」
這時,張紹光的腦海里浮現出在國外的大學里聽法律課、參觀法庭等情景。他現在以審判官自居,對芳蘭加以審問。
「是。當然是這樣。您想想,他想於那種壞事,難道我不應當那麼做嗎?」芳蘭回答說。
「當然,你可以……不過,你做得太過分了。」
張紹光又想,這不能成為正當防衛的理由,便搖了搖頭。
芳蘭不是在對方突然襲擊、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殺死對方的,而是一開始就計劃將對方引誘出去。如果對方僅僅是企圖強姦女方而被殺死,任何國家的法庭也不會把殺人者的行為判成正當防衛吧!
「您是說我做得太過分了嗎?」芳蘭反問道。
「不管怎麼說,你那樣做是太過分了啊!……兇器也是預先準備好了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