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法國人不想借著和英國貿易而重整經濟嗎?"
"從前拿破崙的政策導致他們經濟衰頹。他們不想欠英國人的債,並且認為戰時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們的不對——甚至到了不願做任何妥協的地步。"
"你真的認為他們態度不對?"若薇問道,他懶懶一笑。
"沒有。他們的態度完全可以理解——只不過對我造成不便罷了。桌上是什麼東西?"
"冷盤、三明治、蛋糕、水果,還有酒。我無事可做,所以點了午餐。"
"我也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但是我今天去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女人涉足。"
"我了解。"她說道,兩人對視,一陣漫長而親呢的沉默填滿了房間。若薇遇上他的視線時,臉羞得酡紅,她知道他正在回味昨夜。
"麵包、美酒和小薇。"藍道評論,眼中的陰影被笑意取代了。"我是否可以奢望婚後仍舊能夠得到這種歡迎?"
若薇並未對他報以笑容。她用雪白的貝齒咬住下唇,猶豫了幾秒鐘後方才開始進行這無法避免的話題。
"藍道,"她說道,發覺要說出這些話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昨夜我沒有答應你任何事。"
"你說你是我的。"他平心靜氣地提醒她,視線凝住不動。
"當時我是處於非常……激動的狀況之下。況且,這句話並不表示我接受了你的提議。"
"那不只是個提議而已,"藍道表示,眼神中的暖意迅速消失無蹤。"是求婚。沒錯,你沒有明說你接受,但是你做了肯定的暗示,我當然認為你答應了。"
"為什麼?"她絕望地問道。"如果你只是想圖方便,我敢擔保你在一刻鐘以內就可以找到心甘情願嫁給你的人,而且出身和脾氣都很可能比我好。如果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有責任挽回我的名譽,這個理由不能成立,我也不用多說了。"
"上帝,你為何急著想避開我?"藍道逼問,語氣不耐。"你沒有工作、沒有錢,也沒有朋友、家人和未婚夫來幫助你。昨天我花了大半夜來向你證明一項我們婚後可以享受的好處,可是你仍然不願意……好像我向你提出的是最卑下的建議似的。你是否還在恨我強取了你的童貞?你是否——"
"沒有!那件事和我們目前的情況無關。"若薇說道,眼神明亮,發出近似紫羅蘭色的光芒。最後她鼓足勇氣把心底的話說出來,一口氣說道:"我不否認我們在床第之間很能配合-但縱使我缺乏經驗,仍然知道婚姻建立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基礎上,是遲早會破碎的。你真以為我們結婚能獲得持久的幸福嗎?你準備向我許下終身忠實的誓言了嗎?我想不會吧。到目前為止,你對我的興趣已經維持了幾星期,但這並不能證明你明天不會找到更喜歡的人。我不知道你會是怎樣的父親,不過我確實曉得你小時候看到的是如何的榜樣,我懷疑——"
"你這賤人!"藍道低語,眼神冰冷。若薇瑟縮了一下才又開口。這些話非說不可,因為這是她想得到唯一能讓他死心的辦法。
"為了你的家人、船運公司和柏家的產業,你開始替自己的行為負責。你有個不錯的開端,但能持續多久呢?要是哪一天早晨你在妻子身邊醒來,發覺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得受不了,你還是喜歡賭博、閑逛、玩漂亮的女演員,那你要怎麼辦?"
"原來你自以為已經摸清了我的底細,"藍道說道,他冷若冰霜的表情讓若薇剎那間寒入骨髓。他好像是個陌生人。"你不但認定我一定會不忠,並且暗示我極可能會虐待自己的孩子,還預言我家會敗在我手上。"
"你別這麼說。"
"你要證據,那只有讓時間來證明了。但很不巧的是,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我要不現在就得到你,要不就根本不要你。我想你覺得我並不值得讓你冒險。"
"我辦不到。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她鎮靜地說道。他站起身,彷彿無法再忍耐和她共處一室似的。"那就這樣吧。你不用再容忍我的提議和觸摸,我會堅守我們原先的協議。我會推薦你去做可敬的工作,然後你就可以樂得永遠不必再見到我了。同時,我會出國一段時間。"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視線在她的嬌軀上來回掃視。"我想你會精通在倫敦自力更生的藝術的,"他的語氣圓順,但每一個字都像利箭一般射進她的身體。"如果你覺得幫小孩擦鼻涕和替老太婆讀書不適合你的話,別忘了你還有一項保證能讓的發財的專長。"
門關上了,若薇握緊拳頭,舉到嘴邊,她麻木了數分鐘之久,思緒百轉,心中因悔恨而悸痛。她的計謀可說是太成功了。她狠狠地刺傷了藍道,但她不能讓自己有後悔的餘地。
若薇需要一些東西來鎮定神經,她走到擱午餐的小桌子旁邊。她伸手扭開酒瓶的蓋子,倒了一大杯酒。她自我解嘲地舉起亮晶晶的水晶玻璃杯。"敬未來!"她說完,便將酒和著未流的淚水咽下。再喝幾口之後,她的神經開始平靜下來,手不再發抖了,但心仍然在作痛。她腿發軟,撐不住了,便在一張繡花椅上坐下,又往杯里斟酒。要是甜蜜的酒液能讓她永遠忘記這件事就好了,若薇想道,對它提供的暫時平靜感激不已。
從前整天作白日夢的她要比目前快樂多了。現在她只能帶著這些苦澀參半的回憶活下去,而每當她回想起來,便死去一些。若薇嘆了口氣,抬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然後又把杯子添滿。她有氣無力地鬆開領口的小襞襟,鬱郁地癱在椅子上不動。下午的陽光染上牆壁,她環視整個房間。她愛法國……她在此地體會了一生之中的至樂,這裡既混亂而又和平,既矯飾而又單純,且將這些特質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她永遠不會忘記在洛西客棧過著有如天堂般生活的那幾個星期,即使想忘也忘不掉。若薇麻木地放下半滿的酒杯,開始為自己回到英國以後的出路打算。她怎能忍受聽見有關藍道的種種傳聞,猜想他的近況,渴望見他而又見不到呢?
她打了個冷顫,步履蟎珊地走到窗邊。天氣涼得很快,一陣冷風像蟒蛇似地纏繞著她的身軀。她關上窗戶,然後閉上眼睛,這一個動作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她感到胃中翻攪不已,便將一手伸向腹部。
"若薇……你這白痴!"她責罵自己,悲苦地想道,喝下將近三杯紅酒恐怕是過量了。她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打開裡面放著痰盂的櫥門,沒兩秒鐘便感到一陣噁心,嘔出了滿肚子的酸水。她用瓷罐里的清水漱了漱口。她覺得好冷、好累,而且難過得要命。顯然不只是喝多了這麼簡單,她一定是有了大麻煩。她必須找人來幫忙。若薇使儘力量走過去拉叫人鈴,幸運的是,外面剛好有個年輕的女侍經過,馬上就過來敲門。
"進來。"若薇靠在牆上,無力地說道。她的眼睛昏花,連人都看不清楚了。"聽著,我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大概是我喝的酒,要不就……"噢,上帝,她不是常在報上看見,小偷將旅館里的客人下藥,然後把他們洗劫一空的事情嗎?"請幫助我,"她設法說道。年輕的黑髮女孩朝床的方向指了指,然後抓住若薇的手臂。"別丟下我。"若薇喘息道,害怕自己的確被下了迷藥。在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她也搞不清楚自己說的到底是英文還是法文了。她掙扎著要把這句話再重複一遍,不料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醫生診斷的結果是若薇被人下了鴉片,她已昏迷一天一夜未醒。藍道坐在她床邊守著,覺得這件事不像是真的,反倒像個夢魔。
雖然最近常有下迷藥的強盜事件傳出,不過藍道認為這次情況並不是這麼回事。在有關若薇和貝於曼的消息見報后沒多久就出事,也未免太湊巧了。是否有人想把若薇綁架勒贖?或只是貝於曼的債主所使出的激烈手段?那些人原來確實有綁架的企圖,要不是若薇立即求救,小女侍正好在房門外,他們很可能已經得逞了。想到有人指望用下了葯的酒將他倆雙雙洗劫,藍道抿起了嘴唇。
那名小女侍卓美雅似乎很關心若薇,藍道便向旅館經理要求讓她留下來照顧若薇。藍道不知她為何如此熱心,據他所知她倆從前並不相識。她用海綿替若薇拭浴,替她梳頭髮,編成辮子,替她換床單,又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她不時喃喃自語,哼幾首小調,更使人覺得出奇的是,有時她口袋裡還放了本書。顯然她多少受過些教育,對法國僕人來說,這是很難得的。她似乎是個想象力特別豐富的孩子。
入夜時若薇仍然沉睡不醒,藍道覺得自己的最後一絲耐性也已耗盡。他從床邊的椅子上起身,伸展作痛的肌肉,然後走到小小的緞木寫字檯旁邊,他寫了一封詳盡的信給他在哈維指定的經理人彭先生,指示他處理貝於曼的債務問題。藍道認為貝於曼的大嘴巴對目前的情況必定功不可沒,他當然不會這麼便宜就放過姓貝的。
藍道要彭先生去一趟加萊,親自拜訪和貝於曼有金錢往來的那些人,催促他們去討債,只留下他維生必須的數目。不管貝於曼如何舌燦蓮花,以後他只能得到僅夠糊口的食物和最少量的柴火。他不會再有新領巾、香檳、鞋油,也休想再享受裁縫到府服務、髮蠟、杏仁餅乾和鼻煙了。以後他絕不會想出去拋頭露面,只敢在家中龜縮不出了。
得知藍道這種作法,若薇可能會驚駭至極,可是如果不報復,他非氣瘋不可。藍道向自己保證,萬一若薇不幸死於營養匱乏,貝於曼誓必要得到更悲慘的下場。
藍道坐在那裡沉思,完全沒注意到一旁的美雅替他準備的晚餐。現在她完全不信任由別人料理他的食物,冷盤、水果、麥包,都由她一手包辦,她那副權威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個年僅十五的小女孩。她看他連碰都沒碰一下,便試著引起他的注意。
"你怎麼不吃東西,先生?"
藍道茫然地望著她,然後才看看食物。"我不餓。"他說道,將信紙整整齊齊地折起來,伸手取過一管封蠟。"你拿去吃吧。"這是個很誘人的建議,她平常絕吃不到這麼精緻的食物。藍道又回到床邊坐下,抱膝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若薇。一塊用餐巾盛著的三明治出現在他視界邊緣,他抬起眼睛時,她懇求地望著他。
"你什麼都沒吃。"她用法語重複一遍,聲音微顫。藍道伸手取過食物,她鬆了一口氣。
"我看你認為食物會對我有幫助。"他說道,接著用一口白牙咬住酥脆的麥包。
"是的,先生。"她一本正經地同意,藍道忽然笑了。她給他端來一杯濃茶以後,他用比較親切的態度看著她,心想她不知過著什麼苦日子。她辛勞工作,毫無怨言,態度恭順,不過她看來比一般的僕人伶俐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