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道喃喃說了個詛咒的字眼,從溫夫人顫抖的手中接過紙條。
先生: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為自己在此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而哭泣,我有罪,雖然不是出於我的本意。我很希望能夠幫上你的忙,但是我只知道尼洛就是在巴黎傷了你的人,有人付了一大筆錢要把貝於曼的女兒弄到手。尼洛說他們會帶她橫渡海峽到英國。我祈禱你會找到她,上帝寬恕我。
"天呀,美雅……"藍道喃喃說道。"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他垂下頭,轉身背對溫氏夫婦,手指緊緊捏住那張字條。他想到自己竟然引狼入室,收容了要偷走若薇的人,這種情況真是太諷刺了。他乾笑一聲。他不知若薇是否受了傷,是否害怕。"上帝明鑒,我要為此殺了你,尼洛!"他低語。"我要像獵狐一樣追殺你。"藍道從前也有過盛怒的時候,氣得熱血沸騰衝昏了頭,不過這回已超過這個境界,他反而可以極度冷靜地思考。他迅速從成打的可能方案中篩選出一個來,決定將採取的行動。"叫傑洪備馬。"他對溫先生說道,他古怪冰冷的眼神使後者為之瑟縮。"我要去加萊。"
夫妻倆都不敢勸他先休息一會兒再去,他離開以後,他倆幾乎可說是鬆了口氣。他冷若冰霜的態度和表情實在把他們嚇壞了。
藍道抵達加萊以後馬上去找貝於曼,敲門敲了半天卻沒有人應。於是他用低沉而誠摯的聲音警告說,如果不立刻請他進去,他就要破門而入。裡頭傳來騷動的聲,接著門畏畏縮縮地打開了,里克一身衣服好像是匆匆忙忙套上的,看到他驚訝得面容僵硬。
"柏爵爺,請進……有什麼事嗎?"
"貝於曼的女兒被綁架了,"藍道開門見山地說道,大步走進房間。"都是因為他口風太松。要是我不能從他口中問出我必須知道的事情,我非讓他這輩子沒辦法再開口不可。"這句話若是出於別人之口,里克會認為是誇大其辭。然而柏藍道卻是一副說到做到的樣子,貝於曼的男僕不由得起了戒心。
"他不是故意把這個秘密泄漏出去的,"里克說道,聲音發顫。"您只要稍微對貝於曼有點認識,就可以了解他發現自己有個女兒是什麼心情。一個酷似他唯一愛過的女人的女兒——"
"愛,"藍道重複把這個字講得一副很褻瀆的樣子。"把他所謂的愛拿來和真正的愛相比,就像拿一杯水和大海去比,微不足道,淡而無味而且毫無作用。我不責怪他拋棄自己所愛的女人,因為那和我沒關係。可是只為了誇口便出賣自己女兒的安全-一這我非找他算帳不可,因為他的輕率使我失去了一件極其寶貴的東西。他在哪裡?"
"他病得無法下床,爵爺。他就躺在隔壁房裡里,快要不省人事了。"
藍道乾笑一聲,聽起來使人不太愉快。"是急症吧?"他問道。"五分鐘以前開始發病的,是不是?"
"爵爺,請不要這樣……他真的病了。你仔細看看我們的環境。我們必須倚賴好心的外國人接濟維生。我們沒有足夠的木炭來生火,沒有足夠的食物可吃,更別說維持人性尊嚴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了,譬如肥皂和新床單等等。"里克頓了一下,方才輕聲補充:"這都是在他泄漏出若薇的秘密之後開始的。"從里克的態度,藍道看得出那男僕知道這些都是他做的好事。
"我早就警告過他了。"藍道回答,漠不關心地聳聳肩。
"他現在只是一個從前的影子了!"里克叫道。
"那麼就讓我們期待他的驕傲和愚蠢的虛榮也一併消失吧!"
藍道的冷言冷語使男僕大驚失色。"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最後他設法說道。"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憐憫或仁慈嗎?你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
"憐憫、仁慈和同情,"藍道慢條斯理地回答。"都是人性比較高貴的部分,是用來制衡另一半——鄙棄、殘暴和無情。只是很不幸,"他突然冷笑一下。"我較好的一半已經被別人偷走了,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抑制我本性中卑鄙的部分。"
"你到底想怎麼樣?"里克低聲說道,垂下頭,顫抖的手指交纏。此情此景本來應該激起藍道的惻隱之心,但是卻沒有,他體內某些部分已經死去了,只有等到若薇回來才會重生。
"我要兩張人名表,"他鄭重地說道。"一張是自從我上回來過以後,他可能會向其泄漏著藏身世秘密的訪客名單。另外一張是貝於曼在倫敦所有債主的名單,不管他是欠了一大筆錢,或是一盒鼻煙,統統都要記下來。"
"好的,爵爺。"
"這兩張單子我明天早上七點就要,因為我馬上就要回英國。你最好現在就把他叫起來。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要死了——有必要的話,我會到地獄去把他追回來。"
"是的,爵爺。"
藍道沒告辭轉身便走,緊緊地抿著嘴巴。
柏考林懶洋洋地翻著帳簿,把自己負的債用鵝毛筆劃掉。他一點也不羨慕他哥哥藍道即將負起一大堆責任。沒錯,權勢和金錢是很誘人,但隨之而來的義務可就不同了。昨晚他轉運,贏了一大筆錢,於是把他積欠的債都抵得差不多了。是想到這種惡性循環又要重新開始,他一點也不覺得高興。他已經厭倦於一再地欠債、還錢。他第一次開始認真考慮是否有別的轉機。他難道沒有別種生活方式了嗎?
"考林。"門口傳來一個沙啞的人聲,他嚇了一跳。
"什麼?哦,天啊!藍道,原來是你……你回來了。我並不介意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可是別這麼鬼鬼祟祟的……這大概是我的良心在講話了。"
"經過二十四年的沉默,它還會說話嗎?"
考林露齒一笑。在藍道走進房間時站起身。"哦,我的良心了不起偶爾說一、兩個字,但是你的良心聲音也沒大到能把屋頂震掉嘛。"
藍道微微一笑,兩人握握手,他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我本來打算在他走以前回來的。"
兩人專註地望著對方。
"他拖了好幾個星期。"考林答道,嘆口氣又坐下。藍道走到壁爐旁邊,一肘撐在爐架上。"不過你最後倒提供了他不少樂趣……你扯上一樁有趣的小丑聞,對不對?"
"他生氣嗎?"藍道面無表情地問道。
"他看了大笑,那隻老鳥,你也知道他有多不喜歡笑——說那樣有失尊嚴,想忍住不笑,結果又笑了好一陣。"
"他覺得哪裡好笑?"
"他好像以為你在對付女人方面,盡得他的真傳……告訴我,女人到底覺得像你這種又黑又粗魯的惡棍有什麼迷人的——還有,先告訴我你怎麼會扯上貝於曼的女兒?"藍道轉身走開幾步,考林不再往下說了。"你要走了?"
"只是去倒杯酒而已,"藍道冷然回答,打開白蘭地酒瓶。"由於你開門見山地直問,我覺得你沒有從前那麼煩人了,所以談話可以繼續。"
"你喝酒?"考林說道,張著大嘴。"除非情況極壞,否則你是不喝酒的。"
"沒錯。"藍道承認,喝了一口酒,然後閉上眼睛。
"你找我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