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開車。」我對約翰說,伸出手向他要車鑰匙。
「你肯定能開車?」
「是的。」
他點了頭,交給我鑰匙。
我小心地開著車,全神貫注,排除一切雜念。我如果能把約翰送到萊蒙園,然後回到我家老屋,那就萬事大吉。當車開到約翰家的車道,我讓他回家時,他遲疑起來,然後繞到我座位的窗前,探身進來親吻了我的額頭,這是我們家庭極少有的親呢動作。
「不管你需要什麼,打電話叫我。」
「好的。」
「明天無論如何要打來電話。」
「好。」
「小丫頭……」他停了停,似乎竭力地想說什麼,臉都有些走樣了。
「什麼?」
「我愛你。別忘了。」說罷,他倉促離去,窘迫得聳起了肩。
「我也愛你,大哥。」我呢喃著。
我調轉「偵察者」,朝密斯恩山駛去。
我家的老屋從未顯得這般空曠。我走過每個落著塵埃、有些沉悶的房間,撫摸各件傢具用品,往日歡快而又純樸的時光紛紛重現於腦海。我來回走動,心裡重溫那永遠忘卻不了的、海諾和我相處的昔日情景。
第一次見到他,當他告訴我他那有些古怪的名字海諾·里賓斯基時,我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別笑。」他對我說,一邊舉起拇指和食指作手槍狀對準我,「你敢笑!」
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們同駕划艇,泛舟在圖發湖上。
記得一天早上,我們在奧克蘭機場無言地分手。我認為我們之間脆弱的關係快要破裂了。但在我走開時,他在後面叫住我:「很高興你沒有說再見,」並告訴我,「因為我們的關係還沒有開始呢。」(故事見同輯系列小說《圖發湖的秘密》)
現在,這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
我走到起居室,推開拉門,來到屋外。天又轉陰了,月亮透過滿天的薄雲顯得朦朦朧朧。峽谷里靜悄悄的,死一般的靜寂。
我走到峽谷邊的籬笆前,推開咯吱咯吱響的舊門,用腳摸索修築在斜坡上的石階。隨後我緩緩地向下爬,用手抓住坡上茁壯茂盛的草木使自己保持平穩。下到谷底,我停了一會兒,在黑暗中打量四周,終於發現了那棵熟悉的大橡樹。我跌跌撞撞朝它跑過去……
我仰面躺在橡樹旁的平台上,思緒飛往昔日的時光。記得重返圖發湖的那個夜晚,一踏進海諾的家門,他的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轉而喜出望外,似乎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就在那個夜晚,我們第一次做愛了。海諾的聲音是如此的粗重。兩手卻如此的輕柔。
僅僅一個星期前,我們凌空飛進懷德山脈,共享大自然的美景。那翱翔的金雕、飛奔的野馬、成片的狐尾松依然歷歷在目……狐尾松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大約有四千多年的生命史。而海諾才41歲。
我痛哭了,仰面躺著,讓淚水濕透額角,流入頭髮。
在過去的三天里,我生活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改變了。我的過去變得遙遠,再也無法追及。我的現在已經破碎。我的未來更是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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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星期四
在我所到過的地方,沒有比這個高台地再荒蕪凄涼的了。我鑽出「偵察者」,隨著我的嚮導走過布滿山石的坡地,這裡除了長著牧豆樹和多刺的仙人掌,再也見不到別的生命。空氣中飽和著鹽分充足的潮氣。從淺灰色的海洋中吹來的風冰涼刺骨。
我們前面的這塊平地往下傾斜,連著低處一個農場。就在平地邊緣有一座破敗的土坯房。我的嚮導安德雷斯在離那幾碼遠的地方停下了,等著我跟上去。「那兒就是出事的地方。」他壓低嗓音說。
這是間搖搖欲墜的小屋,泥牆斷裂破碎。小屋沒有房頂,兩面屋牆向內傾斜成了變形的角度。我走進洞開的一面,那裡曾是門的位置。屋裡地坪是夯實的碴土。稀鬆的磚塊散在腳下,淺灰色的粘土牆被燒得黑乎乎的。
我腳下就是一起暴力謀殺的現場。在世上沒有什麼比這裡發生的罹難更深重地傷害了我。我默立了好幾分鐘,企圖尋找遺物或什麼痕迹。可是,這裡一無所有。我轉過身,回到小屋外面。出來時,我感到褲腿被什麼拉了一下,低頭看去,原來是株小樹,已經枯死了。小樹尖細的樹枝上掛著一些揉皺的紙片,我把它們拂落到地上。
一片廢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撿起來鋪展開。紙上印著美國司法部移民歸化局向移民提出的注意事項和要求。這是邊境巡邏隊在發現非法移民時向他們散發的。我讓那張紙從指縫間隨風飄去。
我站在高台地的邊沿遠眺,在我的右面,遠處是聖迭戈林立的高樓,近處是寬闊的蒂華納河床。正前方就是蒂華納河奔流的終點——鉛灰色的太平洋。我的左邊是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亞半島。一架邊境巡邏隊的直升飛機在頭上隆隆飛過。
我轉個身,面向南方。車流在過了邊界的收費公路上移動,邊境的那一邊,錯落交雜地鋪展著連片淡色住房和鐵質或紅瓦屋頂,這是墨西哥的蒂華納城,它恰與美國的聖迭戈城在邊界上南北相鄰。
我久久地站在山頂,凝望著面前這一帶地理情形複雜的邊界風景,想起了劉易斯說的那句話:「有用的你就記著,別的當耳邊風聽過就算。」突然我的感覺蘇醒了,回過身,跑到安德雷斯那兒。他正沉思地凝望大海。
早晨我來時還以為一切都了結,一切都過去了。此時此刻,我明白了我的調查才僅僅是個開端。
聖迭戈警察局兇殺組的加里·瓦爾納少尉曾和我大哥喬伊是中學同班同學。我依稀記得他們一群人那時總在我家門前遊盪,其中瓦爾納特別的其貌不揚。他現在還是其貌不揚,但當瓦爾納一開口說話,我才意識到他不僅頭腦敏銳,並且還有著驚人的記憶力。
「真沒料到在我的辦公室里見到你。」他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坐下。「你沒多大變化,還吃不夠你的巧克力?」
「不像過去那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