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TH斷掌事件

乙一 作品 第 65 頁 / 共 7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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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姐姐屍體的廢墟離我家不遠,大約騎二十分鐘自行車便到達。我獨自一人騎著自行車,靜靜地行駛在沒有路燈的公路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那輛紅色自行車的車燈,發出一團微弱的光線。

這輛自行車是我和姐姐合用的,不知道車子在哪裡被碰撞過,車前的籃子多少有些扭曲。我記不起自己出過什麼意外,所以我想撞壞籃子的一定是姐姐。紅色的自行車讓我不禁聯想到童話《小紅帽》的故事,彷彿我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過我卻是在清楚知道有狼的前提下,依然要到外婆家的小紅帽。

夜晚的天空相比伸手不見五指的四周,的確是明亮些,正因為如此,我才清晰地看到漆黑的大地與天空的分界線。我朝著通往山上的柏油路前進,途中仍然出現了那條碎石子岔路。我在岔路口處下了自行車,碎石子路的半路上橫欄著一張金屬網,我用電筒的微弱燈光照了照,看到上面寫著一塊「禁止內進」的警示牌。

醫院的廢墟應該就在金屬網的對面,但微弱的電筒光線無法照射到那麼遠,所以現在的我什麼也看不見。無窮無盡的黑暗很快就吞噬了微弱的電筒光線,所以電筒光源的照射範圍極其狹小。廢墟的周邊也沒有點著燈的店鋪和住宅,因此這裡格外漆黑,只有枯黃的野草在廢墟的四周繁茂叢生,連一絲細風都沒有。細長的雜草一動不動,顯得異常寂靜。

我把自行車停在這雜草叢生的地方,只拿著電筒向金屬網走去。腳踏在石子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由嘴裡呼出的氣體所變成的白霧也隨即被黑暗吞噬。似乎就只有這條碎石子路才可通向金屬網的大門,於是我伸出手試著打開金屬網,卻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它推開了。我穿過金屬網,徑直朝著廢墟的深處走去。

姐姐被殺害的當晚,她是怎樣進入廢墟的呢?是跟我現在一樣,步行著穿過金屬網進來,還是被少年用匕首或是其它什麼脅逼著強行拉進來的呢?要麼是在早已昏迷、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下被運到廢墟來?對她來說,她踏上這一條通往廢墟的道路,卻成了通往不歸路的通道。

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個非常寬敞的地方,或許這就是醫院以前的停車場。手裡電筒的細長帶子,幾乎要垂到路上布滿的冰冷泥塊和碎石子上。在碎石子路的盡頭,有一塊碩大的白色混凝土狀的物體,彷彿在沉重地背負著無窮無盡的夜空。那是一棟兩層高的建築物。這棟過去曾經是醫院的建築物,如今只剩下空殼,就如恐龍死掉后留下光禿禿的骨架化石一樣。

我穿過醫院的大門,走了進去。大門以前可能是嵌有玻璃或其他什麼東西,但是現在只剩下一個四四方方的框架,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我用電筒照亮一個像是醫院大廳的地方,許多已經不成形的長凳堆放在大廳的角落裡,還有支離破碎的凳子四處散落在混凝土碎片里。我把電筒的光圈向黑暗中的牆壁移去,牆上還殘留著用彩色噴漆塗鴉的痕迹。

周圍的空氣令人窒息,我的呼吸也似乎變得愈來愈微弱。頭頂上的天花板彷彿沒有盡頭,每時每刻都在擠壓著我的頭,令我強烈地感受到無形的壓迫。天花板上有很多像是以前安裝了燈泡所殘留下來的洞,地板上散落著許多破碎的熒光燈碎片,我的腳下傳出玻璃被踩碎的聲響。

走廊無窮無盡地延伸向黑暗的深處。我朝發現姐姐屍體的房間走去,我曾經聽說過那間房間的大概位置,據說是在一樓最里端的房間里發現她的屍體。

手術室。我按照指向手術室的路標方向走了進去。我的腳步聲在冰冷的牆壁上回蕩,振動著寒冬的空氣。

不一會兒,我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那個房間。曾經安裝著門的入口如今變成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口,洞口的深處充滿了黑暗。也許是以前曾有過幾重入口的緣故,我鑽進一個洞口后,居然又出現另一個完全相同的四方形洞口。又鑽過一個洞口后,便來到一個寬敞的地方。

我用電筒光線形成的圓形光圈掃射了四周一下,彷彿連內心深處也被凍僵了似的。整間房間充滿寒冷,異常地寂靜,就連鞋子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響都能清楚聽到。我彷彿聽到從黑暗深處傳來的孤魂野鬼的抽泣聲。

在房間的一角有一個洗手用的細長盥洗台,牆壁上還有好幾個通往其他小房間的入口。這些入口都是開合式的扇門,裡面的小房間像是用來動手術的地方,總共有三間小房間。我決定用電筒查看每一件房間。

這裡根本就沒有人,小房間不足五米長,因此房間不是很寬敞。我最先查看的兩間小房間,裡面什麼也沒有,但當我打開位於最裡面那間房間的門時,我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氣息,於是我停下了腳步。

只有這間房間比其他地方都要黑暗、安靜,彷彿以前這裡曾發生過火災似的,四周的牆壁、天花板以及地板等,到處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我走進房裡,確認裡面的確沒有人。由於房門是自動開合的,所以當我鑽過門以後,它就慢慢地關上了。在牆邊上有一個氧氣瓶似的東西,為了不讓它掉下去,就被鎖牢牢地固定在牆上。房間的中央有一個長滿鐵鏽的金屬長桌。不,應該是手術台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牆壁及天花板上那些黑糊糊的東西,並不是因為火災而留下的痕迹。那些黑糊糊的東西是從中間的手術台向四周濺起而擴散開去的黑色,就連我雙腳踏著的地板都被染成黑色。黑色侵蝕了手術室的地板,甚至從門口延伸到屋外。

我不禁往後倒退幾步,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背部已經緊貼在牆壁上,沒有拿著手電筒的那隻手也捂住了嘴巴,竭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慘叫。我這才發現,那些黑糊糊的東西正是兩個月前從姐姐身體里流出來的血。


第11章


在黑暗中,彷彿有一瞬間我看到當時的情形。警方後來拼湊起、曾經是人的模樣的姐姐屍體碎片,零亂地散落在已經發黑的血泊中……

夏海……

夏海,不知道你會否聽到我的聲音……

突然,附近傳來姐姐的聲音。這是姐姐在第一盒磁帶里所說的第一句話。我把電筒的光線移向房間的入口,在橢圓形光圈的照射下,房門正在合攏。就在剛才,似乎有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北澤夏海小姐。」

那個少年的聲音隔著手術台從我對面的牆角傳來。突然,從對面牆角發出一束強烈的光芒,光線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我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

我順著光線望去,少年正站在逆光中。他現在沒有穿校服,但全身上下依然是一套全黑的打扮。他一隻手拿著夜燈,相比我的電筒,他的燈光要明亮得多,照亮了大半間房間。另一隻手則拿著黑色袖珍錄音機,姐姐的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他說他以後會把這個錄好音的帶子轉交給你……說在轉交磁帶時,他就可以看到收到這盒磁帶的人的表情,他會為此而感到興奮。

姐姐的聲音繼續播放著,並且音量很大。憔悴不堪的姐姐的喘氣聲和呼吸聲全都淋漓盡致地迴響在混凝土的牆壁上,並擴散到被烏血覆蓋著的房間每一個角落。我看了看位於房間中央格外黑沉沉的手術台,在燈光的照射下,濃濃的黑影重重投在這空蕩的房間里。

「博子就是在這張手術台上錄音的。」

少年把夜燈及錄音機放在牆壁的一角,隨後來到手術台的旁邊,以一副非常愛惜的神態,用手輕輕撫摸染黑了的手術台。

「……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手術台上原本似乎粘有一層黑色的皮革,但現在已經剝落得只剩下一小部分了,上面還留有被利器割裂的划痕,裸露出金屬部分。暗黑的血漬就浸染在上面,少年的指尖慢慢地如舔舐般向上移動,似乎能夠聽到手指與血漬摩擦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彷彿被觸摸著似的,渾身上下不寒而慄。

「剛才博子不是說過了嗎?我想看看你聽到磁帶內容時的反應,我只是對這個感興趣而已。」

少年說罷便牢牢地盯著我,他那隻手再一次輕輕撫摸手術台,默默地盡情地撫摸著……但他的眼睛卻在叫我到他那裡去。

我的背緊靠在牆壁上,緩慢地搖了搖。如果我走過去靠近他的話,一定會被他殺死。他一定會像殺害姐姐一樣殺死我,但我之所以沒有順從他的意思並非由於恐懼。

在燈光的照射下,靜靜地佇立在手術台旁邊的少年彷彿是漂浮在黑暗中的黑影。少年的側面映著白色的光,看起來甚至有些神聖。此時我心裡的感受,與其說是恐怖,倒不如說是敬畏更為貼切。在我的心裡,他已經變成高人一等的存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無條件、無理由地給人帶來死亡。

想必你還記得我常常說些傷害你的話,讓你很難堪吧……

「夏海小姐,請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