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對臉

艾勒里 奎恩 作品 第 53 頁 / 共 5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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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沉默著,充滿著疑惑,阿曼都除外。

「我理所當然地否認這一切,」阿曼都說,「這都是捏造……」

「你還是安靜一些吧,」埃勒里將遺囑疊好塞回口袋,「再回到那個問題上來。請問:在我剛才念的那份材料中,你們聽到了哪怕一丁點有關那次討厭的談話時間的字眼了嗎?」他搖了搖頭說,「沒有,事實上,戈羅麗在長文里沒有註明阿曼都與羅伯塔談話的時間。」

「但羅伯塔已告訴我們時間了!」哈里·伯克吼著說,「那是5月的一個晚上,當這個混蛋建議讓她去殺人時,她既害怕又憤慨,就逃離了戈羅麗的住處,羅伯塔就是這麼說的。你還談這麼多關於時間的費話幹什麼呢?」

哈里,哈里啊,埃勒里心裡想。

「請聽我說,哈里,」埃勒里說,「讓我再說些廢活。戈羅麗是於去年12月30日晚上被謀殺的。你、我和我父親翻閱了她的日記和回憶錄,著重查看了去年的材料。我們發現她去年的日記很完整,一直記到她被害的那一天,但是沒有一篇提到那些事——也許是五月的某一天或者去年任何一個月的某一天——沒有提到阿曼都那天夜裡在圭爾德住處蠱惑羅伯塔以及這之後發生的事。當然,任何人遇上這種事都不會去張揚的。但是,戈羅麗在去年的日記里確實沒有直接地記錄下她偷聽到她丈夫密謀的事。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奎因警官皺著眉頭問,「你剛剛說了,她根本沒有提及那些事。」

「我說的是『直接地』。但是她是否在日記里以某種間接的方式記錄下來了呢?」

想了一會兒,父親急切地說:「那張空白頁。」

「就是那張空白頁。上面記的是幾號?」

「12月1日。」

埃勒里點點頭。

「這樣看來,既然在日記其他地方沒有提到這些事,那就很可能是在12月1日那天戈羅麗偷聽到了阿曼都密謀害她的談話。我可以證實這一點——在12月1日的日記空白頁上,記有用秘寫墨水寫成的幾個字母f-a-c-e,這就是與戈羅麗遺囑複印件上的那篇長文有關的暗示記號。那篇長文是有關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的第一手材料。毫無疑問,那次談話就是在12月1日。」

「是12月1日,」埃勒里說著便開始注視著羅伯塔,「而不是5月,羅伯塔。這不可能是口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至少有兩次你把談話的時間說成是5月。第一次是在新年第一天早上,當我和哈里從英國來剛下飛機時——那是謀殺案發生后不到36六小時——我看到了父親留給我的一張條子,讓我打電話給你,我就打了。你堅持要立即過來,你告訴我們說,自從那次阿曼都慫恿你謀殺他妻子以後,你就和他斷絕了來往。你說這件事發生在『7個多月前』的某個晚上,因為你和我們說話時已是元旦了,所以,『7個多月前』追溯自去就是5月下旬。

「說錯一次也許可以原諒,儘管誤差半年以上需要有極大的犯錯誤的勇氣。但是,後來你第二次說錯了時間。當我最終破解了f-a-c-e的謎底,從戈羅麗的遺囑中找出了秘寫的長文,我父親當著你的面把它大聲讀了一遍時,你馬上就說那件事發生在『5月的那個晚上』,哈里剛才還這樣提醒過我們。你反應很快,羅伯塔。在我們發覺戈羅麗的長文未註明事件的時間之前,你立刻就找到了漏洞,並利用它來進一步證實你原先的說法。

「因為按你原先的說法,就是元旦早上你對我和哈里說的,自從『5月的那個晚上』之後,你再也沒有見過卡洛斯·阿曼都,直到12月30日的晚上;阿曼都突然來到你的住處,要你為他作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即在他妻子被害時,他和你在一起。

「我們現在知道了,你雖然口口聲聲說5月以後你開始憎恨你那位情人了,但你事實上一直和他在來往,最近的一次是在他的住處,就是他鼓動你去殺人的那個晚上,而不是6個月前。我們有理由推斷,5月份后你根本沒有和他斷絕來往,相反從夏天到秋天你們一直有聯繫,直到12月1日晚上為止。

「如果你對我們撒謊的話,羅伯塔,那麼你的整個陳述都受到懷疑。而如果你的整個陳述受到懷疑的話,你對我們說的一切我們將不再相信。例如,你為阿曼都所做的案發時他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而如果這個證明受到懷疑的話,那麼自然地你就無法證明案發時他不在犯罪現場。這是因為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明有雙重作用,一層里包含著另一層。它在證明被證明人的同時,根據事實本身,也就證明了證明人本人案發時不在犯罪現場。你的設計真是聰明絕頂,在開脫你的同時,也開脫了阿曼都。正因為如此,你在案發後不久就來找我,通過證明你的情人不在犯罪現場,你也就逃脫了在此案調查過程中可能引起的對你的懷疑。

「清白的人是不會想方設法來逃避懷疑的。

「所有這些邏輯推理,羅伯塔,」埃勒里對這位長著一頭栗色頭髮的女子說,「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可能就是被卡洛斯利用的那個女人,你可能就是他的同謀,你可能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女人——即槍殺戈羅麗·圭爾德的那個女人。」

她站立著,面如土色。鑲有花邊的婚禮服上的桅子花已被壓扁,並已破損。陪伴在她身邊的這位蘇格蘭人像個木頭人似地沉默著,唯有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露出了一種痛苦的神情。至於阿曼都,他舔了舔乾燥不平的嘴唇,半張著嘴,似乎想提醒羅伯塔千萬不要開口,但它後來還是閉上了。很顯然,他寧願保持緘默,言多必失。

埃勒里轉了一下身子,不再面對著羅伯塔和伯克,很顯然他不忍心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但是,他接著又轉過身來對羅伯塔說,「可能是你,問題是:到底是不是你?

「就是你。

「我敢這樣大膽地斷定你有罪,基於三條理由。

「第一:在戈羅麗留給我們的那篇寫在遺囑上的長文中,她明確無誤地描述了與她丈夫一起策劃謀殺的那個女人就是你,羅伯塔,你臉上有蝴蝶形的胎記。由於我們不能再相信你曾拒絕了阿曼都,所以你實際上還是被戈羅麗指控的那個女人。『這個女子就是卡洛斯的同謀』,她在長文結尾時斷定,『如果我被謀殺了的話,她就是替他殺我的那個人。』我認為,如果戈羅麗在12月1日那天沒有得到足夠明確的證據,使她相信你同意了阿曼都的計劃的話,她是不會留下這樣一個毫不含糊的指控的。如果你只是感到『震驚』和『害怕』,正如你告訴我們的那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話。戈羅麗是不會沒有根據地指控你的。你那天晚上很可能多少向阿曼都說了一些表示肯定的話,這樣就讓戈羅麗相信你是默認了這個謀殺計劃的。

「順便說明一下那個後來引導我們找到遺囑上的那篇秘寫長文的神秘線索。12月30日晚,當戈羅麗中彈后扒在桌上時,她努力地找到了一支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f-a-c-e,然後就斷了氣。這不會是她臨死前幾秒鐘突發的靈感。我們現在明白了,當她在12月1日的空白日記頁上用秘寫墨水寫下那四個字母時,她幾乎提前整整一個月就在準備這個線索了。

「還要順便說明一點,戈羅麗對字謎的愛好不能被說成是她使用f一a-c-e作線索並用秘寫墨水的理由。因為只有合用這種可行的辦法,才能實現她的意圖。假如她把12月1日的事情都公開寫出來的話,她擔心這些材料會被那些能拿到她財物的人,阿曼都或者是她的秘書珍妮·坦普發現並銷毀——對阿曼都來說,原因顯而易見;對坦普來說,由於她和阿曼都有著不正當關係,她可能會受到他的脅迫。」

「理由之二,」埃勒里出乎意料地轉向卡洛斯·阿曼都,令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阿曼都,當你計劃著要謀殺你的妻子時,你以為你們兩人的那份婚前協議——有關五年考察期的事——已不復存在。正如在宣讀遺囑時你激動地說過,在五年考察期終止時,她當著你的面把協議撕掉了。事實上她並沒有這樣做。她撕的是一個假東西。因此,當沃澤爾先生在你妻子的葬禮之後向繼承人宣讀遺囑時,你才知道她騙了你。那份婚前協議仍舊有效。你忙乎了一大通,包括策劃謀殺,到頭來僅僅進賬了5000美元。

「對於絕大多數謀殺犯來說,這算是一場大失敗。換了別人也許就放棄了,收起5000美元,去找別的事幹了。不過,你可是有些英雄氣概的人。你並沒有放棄——你沒有。儘管戈羅麗安排在先、你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來挽救你失敗的命運。謀殺犯不能從他的犯罪行為中受到合法收益,這是人所共知的。勞瑞特·斯班尼爾繼承了戈羅麗大部分財產。如果她能被指控謀殺了她的姨媽的話,這筆遺產就得轉到你的名下,儘管還存在著婚前協議。道理很簡單,勞瑞特被排除后,你就是唯一的繼承人了,戈羅麗·圭爾德沒有其他活著的繼承人了。

「因此你在原先計劃的基礎上作了新的安排:你想方設法去誣陷勞瑞特謀殺了戈羅麗。你知道新的遺囑把她作為第一繼承人,這樣就可以說她有作案的強烈動機。勞瑞特雖然矢口否認戈羅麗曾告訴過她有關新遺囑的內容,但這無法被證實。你也知道可以說勞瑞特有作案的時機——大家當時都知道,勞瑞特自己說在出事的那天晚上,當她離開戈羅麗的住處時,她還是好好的,但這是她的一面之詞。動機和時機都有了,你要做的,阿曼都,就是送給勞瑞特第三件東西:兇器。你只需將射殺你妻子的那支手槍放到勞瑞特的什物中就可以了。

「那麼誰最容易把槍放到勞瑞特卧室的農櫥內呢?你不再住圭爾德的房子了,但勞瑞特住在那裡,羅伯塔也住在那裡。這樣,就有可能是羅伯塔把槍藏到了勞瑞特衣櫥里的盛帽行李包內了。而且我們知道,當那把槍從行李包內掉出來后,是她建議立即通知哈里.伯克和我。我們當時正好在那裡。」

「理由之三,」埃勒里潤了潤他乾燥的嗓子,又繼續說道,他似乎急於從這煩心的重負中解脫出來,「當你遇到了一個叫斯波蒂的波威里流浪漢突然冒了出來,自稱掌握著能讓勞瑞特免於指控的證據時,阿曼都,你已經精心謀害了你的妻子;你已經策劃誣陷了勞瑞特;你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得到戈羅麗的財產。根據你的想法,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搶在斯波蒂出庭作證前幹掉他,以免宣布勞瑞特無罪后,你最終失去獲得這筆財產的最後機會。

「阿曼都,你於是就這麼做了。你幹掉了斯波蒂。因為他是在波威里的那家小旅館里被殺的,所以你很可能是扮成流浪漢的樣子,用了一個假名,走上樓去,向躺在帆布床L的斯波蒂背後捅了一刀,然後若無其事地從伯克的眼皮底下溜了過去,走進了冬日的夜幕中,或者也有可能你是從旅館的後門逃走的。

「但問題是,你怎麼會知道出了個斯波蒂的呢,阿曼都。你怎麼會意識到他會對你誣陷勞瑞特的計劃造成危害呢?更重要的是,你是怎麼找到斯波蒂的呢?當斯波蒂出現在尤里·弗蘭克爾辦公室、聲稱要出賣他知道的情況時,你並不在場。哈,羅伯塔倒是在場。而且,當哈里·伯克從弗蘭克爾辦公室跟蹤著斯波蒂到波威里時,她一直陪伴著他。羅伯塔在那家小旅館外離開了伯克幾分鐘,去一家咖啡館買三明治,很顯然她利用了這個機會給你,阿曼都,打了一個電話。只有通過這條渠道,你才可能如此迅速地發覺斯波蒂的出現是本案的一個關鍵因素,並立即意識到除掉他的必要性,同時掌握殺害他的時間和地點。」

「情況就是這樣,」埃勒裡帶著一副倦容說道,「整個過程和手法、場面和場景令人沮喪。不過,如果你細細想一想這件事,這真是一個聰明之極的計劃——出色的安排、出色的行動,情況變化后出色地隨機應變,當然,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也是我近幾年來遇到的最令人作嘔的一樁案子。

「羅伯塔,那個12月30目的晚上,是你拿著阿曼都給你的那把鑰匙進了圭爾德的房間。是你巧妙地鑽入了案件調查的圈子內,作為阿曼都的一個內線。順便提一句,你原本打算盡量接近主管的警官,於是你就竭力地討好我。但是當哈里·伯克對你產生好感后,考慮到他和我同樣是圈內人士,你就認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也許更安全、更隱蔽。是你,羅伯塔,把我們引導到尋找一個並不存在的女子——你引誘我們相信阿曼都利用了『另外』一個女子來借刀殺人,而事實上就是你本人。而且,你就是那個案發後完全消失了的戴著神秘的紫色面紗的女子。你在本案中不僅是兇手,而且擔當了引開調查注意力的任務——在謀殺案中這樣的陰謀詭計還真是少見。」

埃勒里疲倦的聲音里有一種無情的穿透力,讓人感到山窮水盡、無計可施,而這是極具震懾力的。羅伯塔一動不動地站著。阿曼都那雙黑眼睛直楞楞地、用力地盯著她,儘力想傳遞給她各種提醒、警告和威脅的信息。但是她好像沒有看到他似的,也許她什麼都沒看到。

「我已差不多說完了,」埃勒里說,「如果我漏說了什麼事,或者把什麼事說錯了的話,羅伯塔,你可以補充和糾正。」(不!阿曼都的黑眼睛露出了歇斯底里的神色)「我認為你和阿曼都的感情危機發生在你們誣陷勞瑞特的計劃失敗——即法庭宣布她無罪之後。從那以後,你的注意力轉向了,因為戈羅麗·圭爾德的財產,或者說你一直在努力想要的那一份,再也要不到了。

「但是阿曼都是不是也要不到了呢?難說。阿曼都有著吸血蝙那樣的天性。他忙於勾引勞瑞特,正如他以前勾引過那麼多的女子一樣,包括勞瑞特的姨媽在內。羅伯塔,你漸漸地意識到他現在是想娶勞瑞特為妻了,這樣,通過謀殺未能獲得的財產又將落到他的手中。如果,或者說,當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后,你就沒戲了。你對阿曼都來說已不再有用,除了提供他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你們的關係因而就僵持起來。作為一個女人,你反應過度了。你開始提醒勞瑞特不要上阿曼都的當,你試圖阻止他的這項新計劃……我想,經過這件傷心的事情之後,你試圖挽回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東西是,阿曼都本人。當初他說服你替他殺人時,你也許正瘋狂地愛著他;而現在你看到你在失去他,在把他讓給勞瑞特……」

「那麼我是怎麼回事呢?」哈里·伯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叢林中烏鴉的叫聲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