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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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史賓利站在「公牛」前門,他縮著肩膀,若有所思地吞雲吐霧。最後做了決定,把未抽完的煙彈開,然後踏上通往前院石階。修葛悄悄來到雙人座車的前方,拉出擎蓋鐵勾,動作輕巧、避免發出聲響地打開引擎蓋。他突然聽見腳步聲朝他而來。他抬頭,一股沒有來由的噁心從胃裡翻起。史賓利改變方向,朝著車子直走過來。

他放下引擎蓋時,發出可怕的擦刮聲。他往後潛進楓樹林里,伺機而動,再度發現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他想史賓利應該看不見他。接著,他聽到史賓利在離他不到十二尺的地方摸索車門;門打開,卡嗒一聲,燈亮了,一滅,又亮,直到只剩儀錶板亮起為止。史賓利抬起頭,盯著微弱的光線下。修葛清楚看到他的表情……

那是當晚第一次,史賓利臉上浮現恐懼的表情。男人的下唇在發抖,前額淌著汗水。他甩頭,一滴汗珠從他兩頰和鬢角滑落。史賓利想強顏歡笑,卻辦不到。他手滑進前座的側袋裡摸索,拉出一條皮帶和—只手槍皮套,殺傷力極強的自動手槍露在外面。

修葛口中念念有詞,幾乎很大聲:「老天,這可是玩真的了……」他心跳劇烈,害怕他即將聽到的聲音。彎身伏在儀錶板上,史賓利拔出那把自動手槍,仔細檢查。他將彈匣退至手掌中,翻轉一下,重新裝回去。最後,用他提心弔膽的手,拉開保險栓,將武器塞回手槍皮套里。他再度環顧四周,脫去他的外套,把手槍皮套扣在左腋下。藍白條紋襯衫已經濕答答地黏在他身上。儘管隔著一段距離,修葛仍聽得見他的呼吸聲。

微風颳得樹沙沙作響。「公牛」里歡聲雷動,玻璃杯敲在木頭桌子上喝采聲四起。手風琴試彈幾個音,像是在清嗓子,為某人的歌聲伴奏。沸騰的歡呼逐漸消失;尖細的男高音從寂靜中揚起:

「我是柏林頓·波提,

堂堂七尺高,

走路比名人還有風……」

眾人嘩然大笑。手風琴按著每一個音節,強調歌者上揚下降的聲調。有人大喊:「再來兩杯苦啤酒!」史賓利呼吸濁重,將外套重新穿好。無論他將要赴什麼樣的約,他打定主意要帶槍。用絲手帕擦乾前額的汗水,他調整帽子,關掉車內的燈,然後離開。

史賓利走進「公牛」。修葛在他的車附近打轉,不確定該怎麼做。這個地方無疑會有後門,要是追蹤一事稍有遲疑,他就可能失去他的獵物。不過,修葛不想冒著與他面碰面的危險。

酒館里似乎擠得水泄不通,他也想喝一杯。他等了一段時間,繼續完成他拔掉火塞的點子。趁酒館門在史賓利身後闔上時,他尾隨著溜進前院。


第十六章 鞋子疑雲


他心裡還是免不了有罪惡感,即便是在冒險途中,他竟然還是抗拒不了誘惑,渴望進去來杯啤酒,修葛走進前院,穿過那扇矮門。屋裡充斥著濃重的啤酒、泥土和舊木頭的氣味。他判斷,幾面牆起碼有四尺厚。沒有人知道這棟建築是何時或為何而建,除了前院那兩棟如修道院般的建築被當成馬廄,堆滿廢棄的乾草拉車和麥桿。裡面的人比他預期的更多,舒服的微醺、恍惚、在狹窄的走廊間跌跌撞撞。透過窗戶,他看見兩側各有一間房間,後面是個吧台,史賓利轉進右邊的房間。

修葛垂頭穿過走廊,到後面吧台。兩盞油燈薰黑了濕氣涔涔的牆。大多數人都聚集在室內的一角,有人在彈鋼琴,兩個大嗓門正在為一首歌爭論。修葛進入那間椽木橫亘其上、僅擺幾張高背長椅和長桌的房間;擦得發亮的黃銅裝飾長椅上方。牆上用不同圖案的臟油布補補貼貼。木製壁爐架上擺座沒有指針的鐘;此外,擠在昏暗角落,艾伯特親王身著高地服飾的畫像成了黏蠅紙。(棒槌學堂註:艾伯特親王,1819-1861,大不列顛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艾伯特親王看似一臉不悅。離他不遠,兩三名頭戴無邊帽道貌岸然的老人擠在一張桌子,爭辯起來時,揮舞著白鐵酒杯,他們在銅領扣結里伸長脖子扭轉透氣。其中一個說,「你現在別去當該死的笨蛋!」憤怒轉身,將杯子碰一聲重重放在桌上。「告訴你們,那個瑪莉公主是被炸死的!要是不監禁炮兵,瞧,上帝保佑,聽我說,我要——」碰!干盡一大杯啤酒,瞪視他的對手。

身材矮胖的女侍端了一整托盤的酒杯想通過,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斷撇著頭避開層層瀰漫的二手煙,又得不時示出茫然的笑臉迎人。她對那些在挑釁的人喊著,「借過,請借過!」目光瞅著她的老闆求助,後者是位僅穿襯衫、氣派大方的人,一雙謹慎的眼睛沒有稍閑片刻。他站在吧台後面大大小小的啤酒容器邊,雙臂交疊;猛然一拉把手,注滿一整杯啤酒。杜諾范靠近吧台時,他上前一步。

修葛改變心意:「威士忌加蘇打水。」眼光動也不動盯住旁邊擱架上一面發亮的銅盤。儘管被煙薰得有點臟污,他仍可從銅盤中看得到走廊上的門,和另一間房間的映影。史賓利正在那個方向。那間房間比較像是客廳;史賓利肆意而慵懶攤在一張有流蘇綴飾的椅子上。

修葛隱約聽到周遭的竊竊私語——「那個傢伙」「殺人兇手」「噓,小聲點!」蓋過鋼琴的演奏聲。沒多久,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酒吧。那三名老人飲盡了他們的啤酒,就像骨牌效應,東張西望……

將蘇打水倒入杯中,眼角盯著銅盤,修葛迅速別開臉面向銅盤及牆。史賓利站起身,大步從房間走到走廊上,穿過走廊到吧台,他看起來一肚子火。人們趕緊將目光移開,假裝繼續喝自己的酒。一個引人注目的聲音高呼,「來一首「老約翰,威利」吧!」

史賓利邁步朝吧台走去:「可不可以,」他以高不可攀的聲音說,令人連想到茉兒·史坦第緒,「先生,這裡可以直接點酒嗎?」

部分喧鬧聲降成嘰嘰喳喳的細語,人們都豎起了他們的耳朵。史賓利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尊貴舉止成了滑稽可笑的焦點。酒館老闆上前。

「我很抱歉,先生,真的很不好意思!他們這樣注意你,先生!請說,先生?」

「我要一杯白蘭地,」史賓利說,冷冷地摸著領帶,「如果你們有的話。我要最好的。拿一整瓶來,再加一杯啤酒。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喔!謝謝你。沒關係。」

史賓利不會正好看到他了吧。修葛不禁思忖……他決定轉身。美國人並沒有注意到他。斟滿一整杯白蘭地,他喝純的,之後又灌一口啤酒。他接著再倒一杯。老闆開了一瓶自家釀的啤酒,語氣輕鬆地搭腔。

「崔弗斯先生,今天天氣不錯喔。」目光機警觀察他的反應。

「嗯。」

「溫暖了點,是吧。」老闆以肯定的口吻說。瓶蓋發出嘶一聲,老闆緊皺眉頭,徐徐倒著酒,「先生,我猜這裡可能比美國溫暖多了吧?」

「暖多了。再把酒杯加滿。」

「美麗的國家,美國!你知道嗎,先生,我妻子表姊同父異母的哥哥住在堪薩斯城?」他點點頭,「住在那裡四十年了,他叫吉爾及·魯佩。也許你聽過他,先生;吉爾及·魯佩?我聽說他在經營一家木材廠。沒有!那裡可是個大地方……先生,那麼祝你身體健康!」

修葛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英國人的剋制力。這房子里每一個人都好奇探聽莊園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整晚談話的主題肯定都圍著這件事打轉;現在連主角——本來應該已經被逮捕——也到場了。他們在豎著耳朵的情況下繼續閑聊。沒有人故意轉身瞄史賓利一眼。

老闆喋喋不休說個沒完:「你現在準備留在我們這裡吧,我希望,崔弗斯先生。」

「不,」史賓利說,「我今晚就要離開。」

「哦?」

「就今晚。我恨不得走得遠遠的。你聽著……」

他狠狠喝乾第三杯白蘭地,傾身挨近吧台。不知是因為有白蘭地壯膽,還是他有意,或是他想成為眾人的焦點——他一開口,嘰喳的說話聲漸漸安靜下來,他的聲音壓過他們——修葛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史賓利倒是意識清晰要對酒館里所有人說話。三杯白蘭地下肚,趁著他情緒高亢時,由舌端脫口而出。他清了清嗓子。他懷著惡意的眼神,得意洋洋環顧在場的人,他轉頭面向酒吧老闆。

「得了,別裝了!別站在那邊舔你們的啤酒,一副道貌岸然的德行。我知道你們心裡正在想什麼。殺人兇手。你們假惺惺在關心,警方怎麼還沒有逮捕我,是吧?」

老闆試著繼續扮演他的角色,似乎無視於他人的活動。他假裝跟別人不同:「哦,先生,既然你提到這件事——當然,我們都聽說了,真是一樁可怕的事件!」他活力十足擦亮吧台,「我們對那可憐的老紳士感到難過……」

「把那瓶酒拿過來!可怕的事件!他們想把罪名套在我頭上,但是沒輒。告訴你們的朋友,我跟這件案子沒有任何瓜葛,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酒館老闆面露笑容:「咦,那真的要恭喜你了,崔弗斯先生!我們也覺得你不是兇手,先生!那只是這一帶的人——你知道的,誰不愛道人長短。」他壓低聲音,「你只是特地來拜訪狄賓先生,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