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顯得僵硬。憤怒是不言自明的,偽善也是一樣。不管我們是否喜歡,人性就是人性。他已把自己置於如此尷尬的境地。為此他打算對著某人,也許是對著任何人發泄。
"出去,"他對普呂說。
"先生?"
"我說,出去!"
"你別忘了,"伊娃插話道,她的語調冷淡而迅速,以至於托比眨了眨眼,"你別忘了這是在拉杜爾小姐的家裡?"
"我不管這是誰的家。我說……"
托比把雙手埋到頭髮里,彷彿要牢牢抓住頭骨,然後他狠命地控制住了自己。他直起身,重重地呼吸著。"離開這裡,"他請求道。"拜託,快走。Va-t'en.(譯註,法語,出去)我想和女士談談。"
焦慮的陰雲從普呂心頭消散,她深吸了一口氣,表示很支持。
"毫無疑問,"她高興地說道,"女士打算討論補償的細節?"
"差不多吧,"伊娃表示同意。
"我,可是很識趣的,"普呂說,"相信我,我很高興女士可以如此得體地接受這一切。必須承認有一段時間我很擔心。現在我走開,但我就在樓上。想要找我的話,用那把掃帚柄捅一下天花板,我就會下來。A'voir,madame.A'voir,Tobee.(譯註,法語,再見,女士;再見,托比。)"
普呂把吊襪帶、針線從桌子上收拾起來,朝起居室後面的門走去。她輕快地朝他們點了點頭,夾雜著些許的同情,露出她那可愛的眼睛、嘴唇和牙齒,然後退出房間,小心關上身後的門,揚起一陣灰塵。
伊娃走過去,在桌邊的安樂椅上坐下。她啥也沒說。
托比顯得坐立不安。他從伊娃身邊走開,把手肘放在壁爐架上。即使是比托比·勞斯更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暴風雨的氣氛正在花店後面這個平靜的小房間內逐漸醞釀起來。
很少女人有過伊娃如今面臨的機會。遭受了所有那些強加在她身上的痛苦與困惑,現在她應該為自己應得的補償放聲吶喊。任何公正的旁觀者看見在溫暖房間里的這兩個人,都會鼓勵她展開猛烈攻擊,伴隨著歡快的叫聲,狠狠揍敵人一頓。但對旁觀者而言,動動嘴皮子當然容易。
沉默還在持續。托比翹起他的小鬍子,仍把手肘放在壁爐架上,豎起衣領把耳朵圍起來,不時地往伊娃那邊飛快一瞥,看著她的反應。
伊娃只說了一個字:"嗯?"
第十四章
"聽著,"托比真心實意地脫口而出,"我真是萬分抱歉。"
"是嗎?"
"我是說,讓你知道了這件事。"
"哦。難道你不怕銀行也會聽說這件事嗎?"
托比想了想。"不,沒關係的,"他安慰道。他回看了她一眼,臉上掠過一陣強烈的放鬆感。"聽著,你擔心的是不是就是這個?"
"也許。"
"不用擔心。我向你保證,一點事都不會有。"托比誠懇地說,"我當然考慮過了。但是,只要你不把這些捲入公開的醜聞,就不會有事。就是這樣:避免公開的醜聞。只要做到這一點,你的私生活就屬於你自己。"他環顧左右,"比如說,老杜弗爾,就是那個經理,經常到布洛涅去見一個妓女。聽聽!辦公室里人盡皆知。自然,我也是私下裡跟你說說的。"
"那是自然。"
托比的臉更紅了。"伊娃,我喜歡你,"他脫口而出,"就是喜歡你無比的善解人意。"
"哦?"
"沒錯,"托比躲開她的目光,說,"聽著,這不是我們該談論的事情。這種事情我不願跟任何正派姑娘談起,更不要說跟你這樣的好姑娘了。但既然現在障礙已經消除……嗯,也就這樣了。"
"是啊。障礙消除了,不是嗎?"
"大多數女人會大發脾氣。我坦率地跟你說。你不知道前幾個星期,甚至在父親去世前,這兒是個什麼樣子。你可能注意到,我完全不是原來那個開朗快樂的我了。樓上那個小潑婦,"伊娃吃了一驚,"我告訴你,她是我這輩子最最頭疼的人。你都想象不出,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那麼,"伊娃緩緩地問道,"這就是你要跟我說的一切?"
托比眨眨眼睛。"我要跟你說的一切?"
伊娃·奈爾現在可領教了所謂的名門正派。但同時,她還是蘭卡郡盧姆哈爾特奈爾工廠的老喬·奈爾的女兒。跟老喬本人一樣,對有些事她可以無休止地忍耐,而對另一些事,卻是決不忍讓的。
她坐在普呂小姐的椅子上,彷彿隔了一層薄霧似地看著屋裡的東西。她看見壁爐上方的鏡子里照出托比的後腦勺,濃密的頭髮里有一塊六便士大小的斑禿。不知怎的,這後腦勺最終點燃了她的怒火。
伊娃猛地站了起來。"你就不知道,"她說,"你那該死的臉皮有他媽的多厚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指責,托比似乎有一秒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不知道,"伊娃說,"你每天對我的道德說教有多可笑,趾高氣揚地扮成純潔完美的騎士,談論你的理想,你的信條,而你自從認識我后,你還一直讓這姑娘覺得有希望?"
托比嚇壞了。"不是的,伊娃!"他說,"不是的!"他開始飛快而焦急地掃視這房間,好像有點期望銀行經理杜弗爾先生就在自己面前。
"是的,就是!"伊娃說,"別胡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