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繼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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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伊拉斷然回答,「這不關我的事。只要我不往他們那裡湊,他們就不會碰我。謝天謝地。我出租房間幾乎兩年了,沒有發生過一次不好的事。今後一如既往。怎麼樣?我們是躺下還是討論我的房客?」

奧列格明白他對房客的興趣有點過分,於是趕快脫衣服。或許是這天的天氣難受,或許是他累了,不知為什麼他特別不想走。同伊拉做過愛之後,他頓感睏乏襲上身來,手腳發軟,不聽使喚,此刻他最希望就是留在這裡,在這套房子里,在這個房間里,就在這張沙發床上翻個身睡過去。要睡上十二個小時。不值得奇怪——近兩個星期以來,他要麼後半夜2點,要麼4點鐘才能躺下,而起床卻同平時一樣是7點半,9點準時上班。只有這個伊爾卡才能睡三個小時還覺得完全能夠忍受,而他熱斯傑羅夫卻沒有這個能耐。

但是他不能寬縱自己,這已經是因為伊拉堅持自己的意見:房客們不應該知道他到這裡來。他也沒有權力讓她為難。至於薇拉,早就習慣了他晝夜工作,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孕情上,飲食營養、保健、檢查、散步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等。不過這也好,未來的母親應當從受孕之初而不是等到孩子出生之後才關心孩子,這還是古代的中國人說的。

他使盡最後一點力氣,勉強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穿衣服,感到散了架似的難受,腿部肌肉直抽搐。這種現象不是好兆頭。他手上提著輕便涼鞋,穿著褲子,跟在伊拉的身後走到過道,吻了一下姑娘的面頰,不出聲地溜出門。門隨後悄無聲響地關上了。奧列格換了一口氣,穿上鞋,慢慢走下樓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後悔把車停在了「格洛利亞」旁邊。突如其來的疲倦如此強烈,以致前幾天還讓奧列格高興的沐浴著夜間涼爽的十分鐘漫步,此時此刻對他來說變成了一種苦役。

但是在外面,他覺得好多了。大概都怪天氣悶熱,由於悶熱他渾身不舒服。熱斯傑羅夫精神稍微好轉了一些,向「格洛利亞」那邊走去時,步子也輕快多了,不再懷疑他肌肉結實的雙腿能走完他註定要在罪惡的土地上走的這段路。

他早已習慣星期六有時星期天也在自己的診室工作。今天也是星期六,他跟平常一樣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前,面前攤著一堆紙——報告、資料、化驗單、實驗結果。不過這堆紙排開整整兩個小時沒有動。瓦列里-瓦西里耶維奇用漫不經心的目光看了它們一眼,怎麼也不能集中思想。

兩個小時前,薇拉打來電話,嘶啞著聲音說:

「奧列格被殺了。」

她不知道詳情。夜裡3點鐘左右,窗外一聲爆炸,她同這幢多層大樓的住戶一道醒來。當然,她被嚇壞了,爬起床來向街上一看,馬上就看到他們的鐵殼車庫著了火。開始,她甚至沒有想到奧列格,還以為是誰炸壞了他們的廉價車庫,是純粹的流氓行為。直到過了半小時,消防隊、民警隊、急救車來到之後才知道,爆炸正發生在奧列格把車開進車庫的時候。

瓦列里-瓦西里耶維奇儘可能地安慰薇拉,但是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些什麼,只想著一點:「躲過去了,至高無上的上帝又一次保佑了我。躲過去了。」

他無論如何不能允許薇拉-熱斯傑羅娃的丈夫把自己的一個熟人帶到他這裡來諮詢。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就是這件事情不行。拜訪定在星期五之後,他指望能夠想出辦法來。但是什麼高招都沒有想出來,他只是把諮詢推到了星期一。星期一之前,他打算或者生病,或者緊急出差去給某個上層重要的病人會診,或者還有什麼……突然天遂人願,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的確,有些疑慮仍然纏繞著他。萬一熱斯傑羅夫給自己的女友留下了應該在星期一接待她的那個大夫的電話怎麼辦?奧列格不在世了,可是電話隨時都會響。這位可愛的姑娘的嗓音會提醒瓦列里-瓦西里耶維奇,他答應給她看病。如何是好?當然可以禮貌地拒絕。可是萬一她與薇拉認識呢?如果薇拉為她求情,他就無法迴避了。見鬼!必須想個辦法……

不過,畢竟有上帝在保佑他,不該抱怨。

突然,他的心思轉到了薇拉身上,但願孩子不要有什麼事。薇拉現在驚慌失措,如果加上極度地焦慮不安,容易早產。開始傳她見偵查員,然後還要送葬。經歷這些變故的同時,她會耽誤好幾次。這樣很不好。這些心血最終會化成泡影!當然,還有卓婭和她懷的孩子。比薇拉的孩子更重要……但是薇拉沒有了丈夫,可能會纏住瓦列里-瓦西里耶維奇不放,不達目的不罷休。作為一個有夫之婦,她沒有什麼可爭的,但是守寡之後,她就有充分的權利考慮自己孩子的父親問題。當然,可以同她結婚,卓婭什麼也不會知道,他對她來說是個結了婚的人,現在仍然是。但是,同一個喜怒無常、精力充沛的美人兒共同生活不合他的心愿。卓婭完全不同,沉默寡言、飽經磨難、擅長持家——正是他需要的。她同薇拉一樣會是一個出色的母親,但是與薇拉不同的是她還會是一位非常好的妻子。勾引別人的妻子當情人,同情人結婚的男人都是糊塗蟲。既然她背叛了前夫,又如何能保證不給你戴綠帽子?不,只能娶你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的女人。像卓婭這樣的女人。同這樣的女人需要正確地把握自己——你就是她惟一的男人,而同那些你不是第一個男人的女人,你肯定不是最後一個男人。這是生活的規律。

有意思的是,這個奧列格到底是個什麼人呢?……而且如此及時。

從晚上10點到早晨8點,醫院兒科大樓的入口由民警守衛。米哈伊爾-多岑科的任務是白天看護娜塔莎-捷列辛娜。特別是在可能來人的探視時間。給他穿一件醫院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並且告訴他該做什麼,怎樣做,讓來人都拿他當新來的大夫,編造說多岑科大夫擅長治療記憶方面的疾病。他真的抽時間讀了很多這方面的醫學書,並且進行了更多的練習,因此在一定的條件下完全能夠充當一名治療不幸顱骨損傷的孩子的專家。到醫院的第一天,米沙就同三個捷列辛認識了——6歲的巴甫利克、13歲的奧莉婭和17歲的娜塔莎。同巴甫利克一起學習了四十分鐘,他得出結論,男孩子發育正常,雖然這裡沒有專門為他上課,就6歲的年齡而言,小男孩知識相當多,非常驚人,考慮到他的全部理智生活都在醫院裡度過,實際上除了醫院的牆壁和公園,他什麼都沒有見過。

「娜特卡教我學習,」巴甫利克有興緻地說,「她已經教會了我閱讀和數到二十個和七個。」

「數到二十七,」多岑科微笑著糾正,「為什麼沒有到三十呀?」

「不知道,娜特卡就這樣說。她要我做題,我做到二十個和七個……做到二十七都對,往後就錯了,明天她還要教我學,讓我做到三十。」

「她也同奧莉婭一起學習嗎?」

「不,我們的奧里卡太笨了。」小夥子說,「教她學習是白費勁。娜特卡開始還想,後來放棄了。她什麼都學不會。米沙叔叔,您以後還來看我嗎?」

「你希望我來嗎?」

「希望。」小夥子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跟您在一起很有意思。反正就像跟伊爾卡在一起一樣。」

「我們說定了,只是有一個條件,我們把奧里卡叫奧莉婭,把伊爾卡叫伊拉好嗎?」

「那娜特卡呢?」

「娜特卡是個很合適的名字。」多岑科大度地認可了,「叫奧莉婭和伊拉顯得親切,她們是女孩子,而且是你的親姐姐,你是他們惟一的男子漢,應該愛她們。不要對任何人說奧莉婭笨。」

「為什麼?」巴甫利克奇怪地問,「她就是笨嘛,大家都這麼說。」

「別人讓他們去說,但是你不應該說。你們遭遇不幸,奧莉婭沒有錯。如果她不是摔著了頭,她會同娜塔莎一樣聰明。她需要同情,而不是譏笑。」

奧莉婭給多岑科留下了奇怪的印象,乍一看她真的顯得笨,因為她心裡不能進行像她這樣年齡的半大孩子力所能及的最簡單的邏輯思維。

「我們做個遊戲吧。」米哈伊爾提議。

「做吧。」小姑娘同意了。

「所有的黑人都是鬈髮。你知道嗎?」

「不。」

「那麼,我告訴你:所有的黑人都是鬈髮。明白了?」

「明白了。」

「現在我再告訴你,這個人是黑人,他是什麼頭髮?」

「我不知道。」奧莉婭向他抬起驚奇的眼睛,「我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人。」

「黑人。」

「哪個黑人?」

「就是一般的黑人,隨便哪一個。你說他的頭髮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