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兩隻手捂住了臉,又迅速地把手放下。她不停地說著同樣的幾個字;她腦中出現的只有這幾個字。「可我不能這麼做。你難道不明白嗎?我不能這麼做。」
「這麼做沒任何妨礙。你沒有跟任何人結婚。甚至以你假裝的身份,你也沒有同任何人結婚,更不用說你自己了。我在紐約把這一切都調查清楚了。」
「史蒂夫。聽到了吧,我在叫你史蒂夫了。」
「這感化不了我,」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肯定地對她說。「這是我的名字,別人是用這個名字叫我。」他的眼光罩住了她。「那是父母給我的名字,並不是我為我自己起的名字——帕特里斯。」
「史蒂夫,我以前從來沒求過你。在過去的這幾個月里,別人拿我當一個女人看待。史蒂夫,如果你還有一點人性的話,我求求你——」
「我就是太有人性了。那就是我這人為什麼如此喜歡金錢的原因。你實在是大大地弄錯了。這正是我的人性的表現。正因為此,你的懇求毫無意義。快下車,帕特里斯。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她的身子拚命往座位裡邊縮去。他的手指在車門頂部叩擊著,哈哈笑了幾聲。
「為什麼這麼害怕結婚?讓我來為你找找你這種厭惡的根源吧。或許我能為你消除疑慮。這裡並不牽涉到私人的懇求問題;你並沒有任何有求於我的。我只有對你的輕蔑,因為你是個不值錢的、愛耍花招的小蠢貨。只要我們一回到考爾菲爾德,我就會重新把你放在你所永遠鍾愛的家門口。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一種紙上的婚姻,不過它將會,它將會有一個苦澀的結局。這番話能撫慰你的維多利亞中期式的內疚了嗎?」
她用手背揉揉眼睛,好像一陣風刮來把她的眼睛弄模糊了。
他用力一扭,打開了車門。
「他們正在裡面等著我們呢。來吧,你這樣只會把這件事搞得更糟。」
他開始對她變得粗暴起來。她的反對正在使他的火氣越來越大。不過這種火氣卻是以相反的一種要摧殘一切的冷酷表現出來。
「聽著,我的朋友,我可不打算拉著你的頭髮把你拖到那裡去。這件事不值得我這麼做。我要進去一會兒,從這兒給哈澤德家打電話,立即就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們。然後我馬上把你帶回我帶你來的那個地方。他們可以接納你——只要他們還要你的話。」他的身子在車門外微微向她前傾。「好好看著我。看看我是在開玩笑么?」
他是當真的。他並不在虛張聲勢,說說而已。這可能是一種恐嚇,他並不想真的這麼去做,不過這也不是一個空洞的恐嚇。這點她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她看到了在他的眼睛里流露的那種陰沉冷郁的神情,看到了他對自己的厭惡。
他轉過身子,離開了汽車,重新順木板小徑向前走去,這次他的腳步比先前更為有力,步子也走得更快。
「對不起,麻煩你們再等一會兒——」她聽到他在進入開著的大門時這麼說,隨後他就走進了屋裡,接下來的聲音便聽不清了。
她掙扎著出了車子,就像一個還未睡醒的人在走路似的,她一把抓住了關攏的車門。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走過木板小徑,走到了門廊前,她神志恍惚晃晃悠悠地靠在了長春藤上,使長春藤發出了一陣簌簌聲。然後她繼續向從打開的門裡射出的長方形的燈光走去,走進了屋裡。她的模樣就像剛從齊膝深的水裡掙扎著走出來似的。
一個中年婦女在門廳里迎了上來。
「晚安。你是哈澤德夫人么?他在裡面。」
她帶她走到左邊的一個房間,推開了兩扇老式的推拉門。他正站在裡面,背朝著她們,他面前是一台放在牆上托架上的電話。
「這位年輕的夫人來了。你們準備好以後,可以一起到書房裡來。」
帕特里斯把推拉門重新在身後關上。「史蒂夫,」她說。
他轉過身,看著她,然後又重新轉回身去。
「別——你會殺了她的,」她懇求道。
「老人遲早總要死的。」
「電話還沒接通吧?」
「這會兒他們正在為我撥打考爾菲爾德的電話。」
他並不是在玩什麼花招。他的手指就在聽筒掛鉤旁,正把它往下按。他是在撥打電話。
她的喉嚨里響起了一聲被窒息住的聲音。
他又向後看了一眼,不過並沒像先前那樣完全把身子轉過來。「你已經完全決定好了嗎?」
她沒有點頭,她只是垂下眼瞼,把眼閉了一會兒。
「接線員,」他說,「取消剛才那隻電話。我搞錯了。」他放好了聽筒。
她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好像剛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再抽回身子一樣。
他走到推拉門邊,用力把兩扇門拉開。
「我們準備好了,」他向大廳對面的書房喊道。
他手背向外曲起手臂,向她伸去,同時輕蔑地抬起胳膊肘,好讓她去挽住它,這麼做時,他甚至沒瞧她一眼。
她走上前,他們一起向書房走去,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胳膊里。走進了人們正等著為他們舉行婚禮的地方。
第三十九章
正是在返回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打算殺死他。知道她必須這麼做,知道如今只能這麼做了。她應當儘快完成這件事,她對自己說。早在今晚的事發生之前,就在她第一晚跟他一起坐在汽車裡時她就該這麼做。這樣,事情就根本不會發展到如今這般地步。那樣一來,今晚這種極度的恐懼和羞辱至少可以不再發生。當時她還沒產生這個想法;她還從來沒有過想殺人的想法。她總在想要回擊,用別的什麼方法逃開他;不清除他——不用這個辦法,就永無安寧。
不過,現在,今晚,她知道她要這麼去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