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09231」
隨後,它也暗淡下來,消失了。
什麼人正在寧靜的夜晚,順著人行道走著,就在近旁。她能聽到高跟鞋發出的橐橐聲。原來這是她自己的腳步聲。樹木在她身旁移動,慢慢向後退去。什麼人正順著石板台階一步步走上去。她能聽到逐漸上升的小路上的砂石發出的聲響,原來這也是她自己發出的聲響。這會兒,什麼人站在了家門前。她能看見她面前玻璃上黑黝黝的映像。她一動,那個映像也跟著移動。那也是她自己。
她打開手提包,伸手到裡面去摸大門鑰匙。是她的鑰匙,好好的一把鑰匙。這把鑰匙是他們給她的。還在包里。不知怎的,她吃了一驚。真奇怪,竟這樣又回到了家裡,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在摸你的鑰匙,把鑰匙插進門的鎖孔里,然後——然後走進屋去。仍然就這樣回到了家裡,仍然走進屋去。
我必須回到這兒來,她為自己辯護。我的孩子還睡在這幢房子里。他這會兒正在樓上睡覺。這是我必須進去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別無他處可去。
她記起了她是如何不得不去撒謊,今晚的早些時候,她請哈澤德母親為她照看一下休,她說她要去看望一個新朋友。父親去出席一個業務會議,比爾也出去了。
她打開了底樓大廳的電燈。關上了門。然後在大廳里站了一會兒,大口喘著氣,她的背靠在門上。太安靜了,這房子是如此安靜。人們正在酣睡,那些如此信任你的人。他們不會想到你給家裡帶來醜聞,會給他們臉上抹黑,以此作為對他們給你的所有好處的回報。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四周這麼安靜,悄無聲息,沒人會想到她回到這兒來找什麼,沒人會想到她回到這兒來幹什麼。
什麼也沒有了。一無所有。沒了家,沒了愛,甚至再也沒有孩子了。她甚至失去了即將來臨的愛情,因為她到頭來會使它染上污點。她也失去了他,因為等他老了,知道她的一切以後,他就會轉而反對她。
是他給她帶來這一切後果的,一個男人。他以前已經做過一次了,可是他還嫌不夠,現在他已經做了第二次了。他已經扼殺了她的兩次生活。他已經摧毀了來自舊金山的那個與世無爭的十七歲的可憐的小傻瓜,她為了想離開他而遭此厄運。他把她徹底弄垮了,讓她開家小雜貨店的美夢徹底毀滅,對它嗤之以鼻。而現在他又把這個人們稱之為帕特里斯的脆弱的夫人給毀了。
他再也別想毀掉任何人了!
有一會兒,一陣痛苦的表情扭歪了她的臉。她把腕背部放到前額,貼在那兒。她產生了一種極度的孤苦無助感,同時又下定了義無返顧的決心,這一來使她的臉全變了形。然後她歪歪扭扭、搖搖晃晃地朝書房門口走去,就好像一個可笑的醉鬼急著要到某處去,卻因缺少足夠的平衡機能,無法筆直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她打開了放在當中那張書桌上的閱讀用大檯燈。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酒櫃前,打開酒櫃,倒了一點兒白蘭地,一口喝了下去。酒一下肚,便使她渾身發燒,但她咬著牙費勁地把它壓了下去。
啊,不錯,當你準備去殺一個男人時,你需要喝點酒。
她踅身來找那把槍。她先是找了書桌的每一個抽屜,沒有發現槍。抽屜里只有文件和別的一些東西。可那晚他說過那兒有一把槍,那麼,在這個房間的某個地方一定有一支槍。他們從來不對你講任何不真實的事,哪怕是一點點;他,媽媽,還有——還有比爾,都是這樣。這就是他們跟她之間的最大的不同。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過著安寧的生活——而她卻不能的原因。
接著她又找了哈澤德父親的書桌。這張書桌的抽屜和小分隔要多得多,但她還是一個挨一個地仔細找了個遍。當她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搬開抽屜中的一個沉重的帳本時,發現它就躺在那兒,插在帳本的背後。
她把它抽了出來。乍一看,它那毫不起眼的樣子真讓人有點失望。那麼小,卻要干那樣大的一件事。去奪走一個人的生命。鍍鎳的槍身和槍管擦得鋥亮。她估計,槍身當中有凹槽的凸起部分便是置人於死地的力量之所在。由於對槍支一無所知,她冒著會使它提前開火的危險,用掌底敲它,用力拉它,想把它打開,希望只要她不把手指貼近扳機,就不會發出一顆子彈。突然,由於意外地在右邊碰了一下,凸起部分毫不費力地下翻,打開了。黑色的圓彈膛里是空的。
她仔細地在抽屜里再次尋找。她發現了同樣很小的一個紙板盒,在先前的搜尋中這個小盒並沒有引起她太大的注意,匆忙之中,她把它撥到一邊。紙盒裡墊著棉襯,似乎是用來保藏某些容易失效的葯囊。然而,裡面放著的卻是平圓頭的金屬子彈。一共只有五顆。
她一顆接一顆地把它們壓進彈膛里看來是壓子彈的小孔中去。有一個彈倉空著。她關好手槍。
她尋思它是否正好能放進她的手提包。她試著讓槍管朝下放,結果把它給放進去了。
她關上了手提包,拎在手裡,走出了書房,來到了大廳的後部。
她取出分類目錄,在「停車庫」一類中尋找。
他或許會把車子停在街上過夜。不過她認為他不會這麼做。他是這樣一種人,他們珍惜自己的汽車,自己的帽子和手錶。他是這樣一種人,他們珍惜自己的每一樣東西,除了自己的女人。
停車庫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於是她也按順序開始一個個撥打電話。
「請問你們這兒有沒有一輛紐約城的汽車停放過夜,車號是09231?」
在第三個停車庫,值班員去查看后回來說:「是的,在我們這兒。幾分鐘前剛停進來。」
「是喬治森先生的車吧?」
「對,正是他。有什麼事嗎,夫人?你想要我們做什麼?」
「我——我剛才從那輛車裡出來。這位年輕先生剛才用它把我送回家。我發現我丟下了東西。我必須跟他取得聯繫。對不起,這樣東西很重要。能否請你告訴我,我能在哪兒找到他?」
「我想這事兒我們辦不到,夫人。」
「可是我進不了家門。我的門鑰匙在他那兒。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你為什麼不按你家的門鈴呢?」對方那粗啞的聲音回答道。
「你這蠢貨!」她一下發作了,她的怒氣使她變得口齒伶俐、反應敏捷。「別人原先可不認為我該跟他一起出去!我不想引起任何注意。我不能去按門鈴!」
「我明白了,夫人,」對方的聲音嘲笑著說,還帶著一種她早知道會有的特別的油腔滑調的口吻,「我明白了。」接著,對方的舌頭又嗒嗒了兩聲,作為一個停頓。「等一下,讓我查一查。」
他走開了。等他又回來后,他說:「他把車子停在我們這兒已有一段時間了。在我們的記錄本上他的地址是迪凱特大街110號。我不知道他是否還——」
可這時她已掛上了電話。
第四十章
她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車庫門。比爾習慣用的那輛敞篷小汽車不在,不過那輛大轎車停在車庫裡。她把車子倒了出來。然後她從車裡出來。鎖好了車庫門,再回到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