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一個死人

康奈爾 伍爾里奇 作品 第 43 頁 / 共 5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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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現在來到了空曠的鄉村地帶。最後的一座紙板盒工廠(由於市民的關注而將它建在了與城市邊緣隔開一段距離的地方),最後的啤酒廠廢棄的舊煙囪,即便是這些都遠遠地落在了後邊。公路開始逐步上升,令人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對比感,似乎底下兩條鐵軌間的開闊路基陷得更深了。公路路基表面是水泥鋪就的,線條清晰,水泥一直鋪到路基下面,不過,再往遠處就不是水泥路面了;到了這兒有一個自然的斜坡,相當陡峭,但表面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叢。

他突然把車停住了,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將車子的兩個外輪都開到了靠鐵路這一邊的路基外,他就將車停在了這兒。只有這麼一點地方,只容得下汽車的兩個輪子;這是個相當危險的位置。車門外面幾乎就是很陡的斜坡。

「為什麼停在這兒?」她低語道。

他用手一指。「聽。你聽到了嗎?」傳來了一陣好像在敲碎胡桃的嘎嘎聲。好像地上鋪了一層胡桃,它們在不停地滾動,受到擠壓,殼被壓碎了。

「我就想把他帶到城外,」他說。他下了車,順斜坡往下爬了一段,使她只能看見他的腰以上的部位,他就站在那兒往下瞧著。然後他撿起什麼東西——可能是一塊石頭,或是別的什麼——她看見他把那東西扔了出去。然後他的頭稍側,似乎在側耳傾聽。

最後,他費勁地重新爬回到她的身邊,兩腳使勁踩在路邊,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那是趟貨運慢車,」他說。「往外開的。它是在裡面的軌道上,我指的就是我們下面的這條軌道。我能看見有一節車廂上的提燈在一點點過來。這列火車特別的長——我想這列火車是空載的——它開得非常慢,幾乎是在爬行。我扔下去一塊石頭,我聽到它打在了一節車廂的頂上。」

她已經猜出他想幹什麼了,不禁感到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他俯下身子,在放在前座的那個人體所有的衣服口袋裡仔細搜尋著。他從外衣的內口袋裡拿出了什麼東畫。一張標籤之類的東西。

「這些貨車並不總是像客運快車那樣準時。它或許得在前面不遠的那個公路大道口停下,你明白我指的那個道口。現在機車想必差不多就要到達那兒——」

她拚命壓制住自己的衝動;她已經再一次下定決心,儘管這一次的情況甚至要比在先前那兒的大門口時的情況更糟。「我——你要我——?」她準備下車去幫助他。

「不,」他說,「不必。你只要呆在車裡,看著公路。這個斜坡實在太陡,你只要帶著——帶著任何東西下到一定的地方,剩下的路它自己就會一路翻滾下去。斜坡底下有一個突然的斷口,那是個陡峭的下墜。」

這時,他把汽車前門盡最大可能開大。

「路上的情況如何?」他問。

她先是朝後面一路看了看。然後再朝前看了看。前面的路在逐步上升。因而看過去更為清楚。

「什麼也沒有,」她說。「哪兒也沒有移動的光亮。」

他彎下身子,用他的手臂抱起了什麼,然後,只見兩顆腦袋和兩個肩膀靠在了一起。過了一會兒,前座便空無一人了。

她扭過身去,看看公路,凡她能看到的地方都不放過。

「我再也不會去坐在這輛車的前座上了,」這個想法湧上了她的心頭。「他們會奇怪這是為什麼,但我會極力推諉,我總會想到今晚前座上放的是什麼。」

把那個死人弄下斜坡可真叫他費了一番力氣,他必須同時制住他們兩人的下墜力,承受雙重分量。有一次,一個踉蹌,兩人一起往下滑,她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喉嚨口。真好像她的心和他們兩人之間有一個滑輪,有一個平衡錘在起作用。

接著他又一次讓身體保持了平衡。

等她只能看見他腰部以上的部分時,他彎下身子,似乎把什麼東西放在了身前,等他重新直起身子,便只有他一個人了,她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然後他就站在那兒等著。

這是一場賭博,一次瘋狂的推測。一輛晚行的汽車很有可能會突然開過來,還有——再沒有載著貨物的火車貨車開過。只有鐵路路基躺在下面,等到天一亮,路基上的東西便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不過,他估計得完全正確。壓碎胡桃殼的聲音變得細弱,並逐步消失。前方開始傳來了一陣木頭的震顫聲,從他們這兒經過,一直向後傳去。接著又傳來了第二陣。然後一片靜寂。

他又俯下身去。

她趕快用兩手捂到耳朵上去,可已經來不及了。聲音撞擊著她的耳廓。

是一種令人噁心的、空洞的嘭的一聲。就好像把一隻沉重的麻袋扔了下去。不同的是,這樣一扔,一隻麻袋會破裂開來。這個東西卻不會。

她的頭差不多要垂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她用兩隻手捂住了眼睛。

等她再次抬起頭來,他已經站在了她的身旁。他的樣子滿像一個能把握自己的男子漢,但不能肯定他剛才就沒嘔吐過。

「一直下去了,」他說。「就撞在了車廂頂當中往下的那條狹窄通道,或是這樣的地方上。黑暗中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他的帽子沒一起落下去。它飛走了。」

她真想尖叫起來:「別說了!別把這些告訴我!不要讓我知道!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但她沒叫。不管怎麼說,到這份上,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他又進了車子,把住了方向盤,不再等底下那輛火車重新開動。

「它就要開了,」他說。「它會開的。它已經開了一段路。它不會一晚上停在那兒的。」

他重新把車子開回到路邊,然後他將車子繞了個U形彎,朝向考爾菲爾德。還是沒一輛車子過來,也沒有車子超過他們的汽車。在其餘的晚上,這條路不可能一直這麼空寂無車的。

現在他打開了他們車子的頭燈,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你想到這兒來坐在我的身旁嗎?」他平靜地問她。

「不!」她用一種窒息的聲音說。「不可能!我不要坐在那個座位上。」

他似乎理解。「我只是不想讓你感到孤獨,」他很動情地說。

「從現在起,我將一直是孤獨的,不管我坐在哪兒,」她喃喃道。「你也一樣。我們兩人都將是孤獨的,即使我們呆在一起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