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是天花板挑高、相當寬敞的玄關大廳,正面是樓梯,左右都是長廊,四周牆壁上掛著裝飾的動物標本和中世紀武器,入口兩側古老的石像和裝飾在台座上的鎧甲林立,因為光線微暗,讓人有沉悶、陰鬱的感覺。
長廊前出現一個人,林太郎先是一驚,那纖瘦的體形很像那個叫卡爾的社會主義青年,定睛一看,五官完全不同,是位三十歲左右、看似耿直的人。他看到兩人,立刻大步走來。
克拉拉為他和林太郎介紹。他是貝倫海姆的秘書約翰-克勞斯。
握過手后,克勞斯說:「今天早上臨時又決定再招待一位日本客人,您來了正好。」
林太郎有些困惑。對方或許顧慮不習慣社交的日本人樂於有同鄉在場,這一番好意對林太郎來說,反倒成了麻煩。
「請問是哪位?」
「當然是您認識的人,日本公使館的村瀨先生。」
這下更無趣了。如果有村瀨康彥在身邊,笨拙的偵探動作鐵定逃不過他的法眼,甚至跟克拉拉的談話都必須小心避著他。
「還有哪些客人?」克拉拉問。
「有俄羅斯的塞格-亞歷山大-史密諾夫先生,英國的湯瑪斯-布萊克公爵,法國大使館的貝納伉儷,還有曼葛特將軍。」
那時,林太郎覺得這簡直像是一場人種博覽會。當他五十三歲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回想這時的情形,或許該有某種感慨吧。除了曼葛特將軍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林太郎在內,在一九一四年時全部成為德國的敵人。或許貝倫海姆具有某種預知能力,精心安排了這場邀約。
當然,一八八八年的歐洲還處於和平時代,但同年六月即位的威廉二世,沒多久就提倡黃禍論,和日本對立,不久更驅使德國掀起第一次世界大戰。
「還有,」克勞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魯道夫上尉晚餐後會騎馬過來。」
林太郎更覺掃興,連那個高傲的普魯上軍官也要來!
這時,樓梯上走下一位
十七 八歲的女孩,克拉拉正轉向她,因此林太郎完全不知道克拉拉對魯道夫上尉要來有什麼感受。
這個女孩——伯爵千金安娜,給人相當孱弱的感覺。她長得很美,但彷彿憂慮重重,整個人帶著一層陰鬱的影子,只有眼睛像發燒似地炯炯有神。林太郎猛然覺得,她的眼神和岡本修治有點像。
安娜和林太郎簡短寒喧后,拉著克拉拉到角落去,專心地交談,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
「請到這裡休息吧。」克勞斯指著左邊的房間。那是客廳。安娜和克拉拉的交談比預想得簡短,安娜又回到樓上,克拉拉朝他走來。
「趁著天氣還沒變,我帶你到後山參觀。古塔等別的客人來了以後,再讓伯爵親自導遊吧。」
「是的,就請兩位慢慢欣賞吧。」克勞斯說完,輕輕行禮離去,克拉拉伴著林太郎朝著右邊長廊走去。長廊盡頭是扇通往後院的門,門旁的柱子上吊著一串大型舊鑰匙,克拉拉用鑰匙打開門。
走出城堡,剛才只看到頂端的古塔整個呈現在眼前。幾乎毫無裝飾的古塔,感覺就像古堡的城樓。古塔連著歷經相同歲月的二層樓舊館。
「那地方還能住人嗎?」
「稍微整理一下是可以住人的,不過伯爵把樓下當書房使用,樓上是武器收藏室。我覺得那地方陰森森的,連三十分鐘都待不下去。但伯爵特別選在這地方建城堡,可見他很喜歡這裡。」
「城堡大門一帶和這棟建築都是古堡遺迹嗎?」
「沒錯,而且那個也是。」克拉拉指著右邊的小石屋,屋旁也有鐵柵門。
「本來那裡是倉庫室或武器庫,現在好像是普通的儲藏庫。」
兩人穿過古老的兩棟建築物之間,往後山走去。來時在馬車中看到的小山丘,凸出於古塔建築附近。稍往前行,是幾近磨損的石梯,直達山頂,這大概也是古堡遺迹。
山頂上的古堡廢墟只剩下幾根石柱和地基,幾乎全毀,但整體看來是
十三 四世紀的建築。經過長年的內亂和風吹雨打,古堡巳不復當年舊貌。
站在山頂,更清楚地看出古堡的地利。現在的新館過去可能是入口,整座城堡在前面和側面的兩灘湖水守護下,傍著險崖,依林而建。
眼下的藍色湖水,一望無際的古涅華特森林,還有更遠處的哈斐湖——雖說不上景觀壯麗,但也有幾分莊嚴。
林太郎和克拉拉暫時無言佇立,不知何時,灰色的天空飄落一兩片雪花。終於下雪了。
「你知道『蜜妮儂之歌』嗎?」克拉拉突然問。
「就是歌德《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里的那首?」
克拉拉點點頭,她的眼眸浮現不可思議的悲哀。
「不是第三章開頭的『你知道嗎?南國』,而是舒伯特以『蜜妮儂和彈豎琴的人』為題作曲的那首。」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喜歡這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