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承燕短篇小說

師承燕 作品 第 22 頁 / 共 7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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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影幾天後給文靜回復了一封信。

……

夏輝出事後,其妻子便赴新加坡投靠她叔叔去了,並把一個三歲的男孩扔給了夏輝60多歲的老母親撫養。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親屬。經過幾天不斷地做夏輝母親的工作,並告訴她,重慶警方如果定性夏輝的貨物確實被騙,一定會秉公辦事,追回貨物,絕不會偏袒的,設法打消了她的疑慮,動員她說出了整個事情的真相。

夏輝與妻子的關係一直不好,主要原因是妻子早就想投奔新加坡的叔叔,但又一直受到夏輝的阻攔,堅持要走得等孩子上小學以後才行。妻子說如果這樣,那夏輝必須現在就拿出二百萬給她,否則就一定要走。夏輝遇到羅雲后,本以為抓住了短期內斂聚巨資的好機會,他曾對他母親說,如果賺到二百萬,妻子可能就不會去新加坡了。但後來事與願違,不僅沒有賺到一分錢,反而被騙成了窮光蛋。妻子一知此事,便瞞著夏輝辦理了赴新加坡探親的手續,並於11月2日打電話告訴了夏輝,同時快件寄來離婚協議書,逼迫夏輝簽字。於此一來,夏輝雪上加霜,精神瀕臨崩潰,我想這也許是他走上絕路的深層原因。11月3日,夏輝打電話給妻子,答應讓她去新加坡,也答應離婚,但走前一定要到保險公司以夏輝的名義投保五十萬,並一再強調,這是留給老母親和孩子的錢,以後她們就得靠這筆錢生存了。他母親預感到夏輝要走絕路,曾在電話上哭喊著說,多為孩子想想,千萬別出事,夏輝在電話上答應了,並提醒母親,看好孩子,不要讓妻子帶到新加坡去了。妻子估計夏輝一定會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后,便去保險公司投保,但沒有投保五十萬,而是二十萬。也許她不願意再為夏輝,為孩子多付出一分錢。

目前看來,夏輝的死,具有雙重原因,一是貨物被騙,二是被妻子遺棄,同時夏輝也想用死的方式達到兩個目的,一是陷羅雲以兇手罪名,二是詐得二十萬保險金。而最後定性,還是應由重慶警方來定,我公司等候重慶警方的定性,以決定給付還是拒付。靜候迴音。

……

夏輝墜樓案發案后的第十一天,重慶警方將案件最後定性為自殺,並正式涵告平安保險公司廈門分公司。

對羅雲詐騙嫌疑,警方已開始調查取證。

玉指環

王淑敏是重棉一廠的擋車工,這年三月份下的崗,一個月以後,被招聘到平安保險公司,在壽險部做推銷人壽保險的業務員。她自己說是運氣好,但別人說她靠著的是年輕。她覺得有點好笑,但一細思量,也的確如此。她雖已不是少男少女了,但比起廠里那些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她是年輕。她今年剛剛二十八歲。但據消息靈通的人講,保險公司一眼就看中她,除了年輕,最主要的還是她沒有結婚,沒有結婚就沒有家庭的拖累,就有充足的時間跑業務。壽險部的業務員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就是一心一意地投入。

三個月的培訓,非但沒有培訓出職業自信,反倒有些後悔不及了。她老是想著自己是不是這塊料兒,她原先在廠子里很少講話,也很少與不相關的人打交道。有人說她是生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的那種人,是那種內心清純無比,但對夢以外的混濁一無所能的人。這樣的人,極適合生存在一種相對封閉的世界中。但保險業務卻剛好相反,總是活動於極為開放的環境當中。王淑敏從一開始,就有一種恐懼,一種恐懼陌生的人,陌生的事物的感覺。

但不如此,又能怎樣呢?她想先做著試試看,實在不行再說。

前天是星期五,她結束培訓後到辦公地點設在楊家坪的壽險部報到。經理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了她的大概情況,就把她交給一名老業務員,說是先跟著跑一跑。她就象是在工廠里拜師一樣找到了那位老業務員,誰知那人不耐煩地說,我剛來的時候誰帶過我啦。勸人買保險,本來就是三分能力,七分運氣,運氣怎麼個教法呢?王淑敏一聽,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地,想不起來說什麼好。老業務員一看王淑敏這般模樣,猜到是一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人,就動了惻隱之心,於是拉著王淑敏坐下來,說不是我不願意教你,你一進這個門,你就是我的競爭對手,有教對手怎麼打敗自己的嗎?這樣吧,你先從你的親戚,朋友開始。王淑敏困惑地說:那怎麼說呢?怎麼說?老業務員有點不高興了,難道培訓時沒有講過嗎?王淑敏又不知該說什麼好。老業務員說,那還不容易嗎?你就說你下崗了,現正在保險公司試用,買份保險既是幫他自己也是幫你呀。王淑敏還是沒有說話。老業務員急了,你難道沒有親戚?王淑敏搖搖頭,說很少來往。朋友呢?總會有幾個朋友吧?王淑敏又搖搖頭,說認識的都是廠里的姐妹,有的連工作都沒有,哪有錢買保險呢?老業務員也搖搖頭,無奈地說,你以為這碗飯就這麼好吃呀。這麼著吧,你先到住宅小區里轉轉,遇見門就敲,指不定你的運氣好。又是運氣,王淑敏問:那行嗎?老業務員一看錶,說不行了,我還有事。我給你寫一個地址,對了,你在哪兒住?沙坪壩?那行了,離你那不遠,有一個白馬凼小區,裡面住的都是區縣來重慶做生意做發的人,都挺有錢的,星期天你就到那去轉轉吧。記住,最好找女主人,能拍板買保險的都是女主人,找男的沒用。說著,給王淑敏寫下詳細地址后,老業務員就急匆匆地走了。

今天是星期天,王淑敏找到白馬凼小區時,還不到9點。她也不知道是來早了呢還是來晚了,又不知道該先敲誰家的門,只好漫無目的地轉著,漫無目的地瞧著,漫無目的地想著。走著走著,她突然在一家一樓住戶的窗前停住了腳步,就象是被磁鐵吸附住一樣。事後她想大概是那人家裡亮鋥鋥的傢具吸住了她。這一家防盜窗里的兩扇鋁合金滑窗開啟了兩手寬的縫,窗帘一邊拉開,一邊拉攏,從拉開的那一面可以清楚地看見屋裡的大部分陳設。看樣子是一間餐廳,屋正中擺放著一張餐桌,桌上零零落落地是幾隻碗碟,很象是吃完飯沒有收拾的樣子。王淑敏注意到屋裡的傢具高檔華麗,主人一定很有錢,於是她站在窗前,一邊往裡瞧,一邊聽著,她希望這時女主人出現,希望她一說來意,哪怕是隔窗說一說,那女主人就會欣然買一份保險。怎麼不會呢?買保險是好事呀,有備無患呀,她絞盡腦汁搜羅著培訓時教的推銷術語,忽然她聽到這家住戶另外的房間里有人說話,說什麼她聽不清楚,她壯起膽來喊了一聲,但沒有人應,她又往跟前挪了挪,又喊了一聲,仍然沒有人應。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剛想轉到門前頭去,這時裡間衝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幾步衝到王淑敏站著的窗前,臉色鐵青地喊:救救我,快去喊人救救我。王淑敏驚呆了,本能地也朝窗前湊過去,但還沒等她醒過神來,裡間跟著又衝出一個男人,王淑敏根本就沒能看清楚那男人長著什麼模樣,因為那男人動作太快了,他一衝出來,先是一手捂住了喊救命女人的嘴,幾乎是同時另一隻手一下子拉攏上開啟的窗帘,再隔著窗帘拉攏上滑窗。這幾個動作差不多是一氣呵成,剎那之間,一切都變成了寂靜無聲,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王淑敏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她猛然醒悟,她所看到的情景是真實的。她看見了那女人的臉,端莊的臉,白中泛青的臉,極度疲憊的臉,還看見那男人的手,就是一下子捂住那女人嘴的手,手是什麼樣,她沒有看清楚,但手上戴著一樣東西卻是讓她永世難忘,她絕對忘不掉的,那男人手上戴著一枚玉指環,一枚碧綠碧綠的玉指環。

王淑敏本能地感覺到是出事了,因為她本能地感覺到那枚玉指環散發出來的陰森之氣,她沒有多想,便急忙找到一個公用電話,向110報了警。等她引導著聞訊趕來的巡警敲開了那一家的門后,王淑敏覺得自己又象是在夢中一樣了。

開門應答的是一位年約五十幾歲的男人,憨頭憨腦的,腳下散著一雙塑料涼鞋,一聽到巡警的來意,就直起嗓子吼叫起來,是誰在瞎胡鬧?然後說你們自己看好了。王淑敏走到餐廳,一看說沒錯,就是這一家。巡警問,肯定沒有錯嗎?王淑敏又看了幾眼,肯定地點了點頭。那男人急了,忙沖著另外屋裡的一個女人喊,你快出來,有人說你剛才在喊救命,那女人揉著睡眼惺松的雙眼來到餐廳,惡聲惡氣地說,是哪一個吃錯藥了。王淑敏一看,根本不是那個喊救命的女人,就說,不是她。那女人說,你有病呀,這家裡除了我還有哪個女人嗎。王淑敏也急了,慌忙解釋說,我確實看到有人喊救命,剛喊了一聲就被一個男人捂住了嘴,捂著那女人的男人手上戴著玉指環。那女人立刻還以顏色地說,神經病,有男人戴玉指環的嗎?巡警這時也面現懷疑之色。王淑敏愣住了,男人沒有戴玉指環的,但她明明是親眼所見呀?

星期一到公司一說,沒有人不說她是弄錯了的,就連經理也說她是弄錯了。經理專門把她叫到經理室,又把詳細情況問了一遍,還特意問到看沒看清楚那男人的臉,王淑敏說,沒看清楚,但如果見到了,也許能認出來。經理不高興了,說根本沒有的事,你怎麼認出來呢?王淑敏說,那枚玉指環不會假吧,經理不屑地說,玉指環是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們戴的,男人怎麼會戴那種東西。還說,你再不要說了,警方還在調查你,懷疑是你報的假案,你最好不要給自己惹麻煩,也不要給公司惹麻煩,再胡鬧是要受處罰的。

所有的人都這麼說,王淑敏也差不多以為是自己弄錯了,但那枚陰森可怖的玉指環讓她睡不著覺,讓她總象是站在懸崖的邊緣,她老做惡夢,老是夢見那枚玉指環,老是夢見指環的碧綠延展成一尾青蛇,死死在纏在她的身上,透不出氣。她變得喋喋不休起來,總是在公司里講她的夢,講那條碧綠的蛇。講得同事們厭煩,講得她自己也開始厭煩。漸漸的,她講得少了,這是因為青蛇的夢做得少了。到了臨近元旦的時候,她差不多把這件事忘掉了。

快過元旦了,公司給每一位女職員發了一張做美容的消費券,算是年終的獎勵之一。發給王淑敏的是一張洗面的票,上面寫清楚消費的時間,地點。王淑敏本不想去,但同事們說不用白不用,外面洗次臉也要花幾十快錢呢。

王淑敏票上的時間是星期三下午6點。她按照票上指明的地點按時找到了那家美容院。她一進門,發現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位年輕的男美容師正伴隨著音響里的音樂亂蹦亂跳著,王淑敏剛想退出去,美容師卻關掉了音響,問她是不是來洗臉的。王淑敏有些局促地拿出票,遞給美容師。美容師接過去幾乎看都沒有看,就說又是平安公司的,說著竟然上前摟住了王淑敏的肩膀,王淑敏嚇得往後一縮,美容師鬆開了手,嬉皮笑臉地說,我會讓你很舒服的。王淑敏厭惡地打量著他,感到很噁心,那美容師竟然染了發,竟然把頭頂中間的一綹染成了淺棕色,但沒有想到,等她躺在了美容床上后,美容師運指如飛,的確讓她感到很愜意,很舒服,也很新奇。她幻想著,假如將來有錢了,她天天都來洗一回臉。

開始誰都沒有說話,美容師換了一盆水回來,用溫溫的毛巾輕柔地拂過王淑敏的面頰后,突然陰陽怪氣地開了腔:「聽說你看見過殺人?」

王淑敏驚恐萬分地睜開了雙眼,死死地盯著美容師。

「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我的本事大著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說著站起身來,好象是取什麼物件。

王淑敏又緊緊地閉上了眼,心裡不安地想,他是怎麼知道的呢?一邊想著,一邊聽著美容師的動靜,她幾乎已然忘掉的事情,又被人提起,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開始焦慮不安起來,她盼著美容師快些回來,她一定要問明白他是如何知道的,如何知道別人都認為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

美容師回來坐到原先的位置上,對王淑敏說:「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麼東西?你一定見到過的。」

王淑敏睜開眼一看,頓時再也合不上了,那美容師的左手攥著一條氣味很怪的毛巾,而且,王淑敏嚇得魂飛魄散,他左手的無名指上也戴著一枚玉指環,不對,應該就是她那次看見的那枚玉指環,碧綠碧綠,散發出一種惡臭,就象是毒蛇噴射出來的毒液。王淑敏猛然抬起身來,手巨烈顫抖著指向美容師。

「你,你……」

美容師獰笑地用左手按住了王淑敏的嘴,使勁朝下按,王淑敏立刻感覺到一種暈眩,感覺到下沉,感覺到一種空冥,她彷彿置身於一處黑暗幽深的大峽谷之中,周圍的所有一切都在迅速變大,而自己的軀體反倒迅速地變小,越變越大的回蕩出陣陣轟鳴之聲,越變越小的卻悄然無聲,她死命地掙扎著,死命地呼叫著,極力地撞擊,遊盪,但終是無濟於事,她還是越變越小,越變越束手無策,最後,她只好放棄了努力,放棄了一切,任由變化疾行,任由自己的軀體逐漸變為無形。

女警官文靜元月二日休假,她本想就在家哪也不去,但老父親打電話來說,文靜的姑媽過元旦時沒有來聚一聚,打電話也沒有人接,所以最好文靜抽時間去看一看。文靜也著急了,跟家裡說了一聲,便急匆匆地去找姑媽。

文靜的姑媽原先是在永川一個中學教書,退休后便在重慶市裡買了一套商品房,獨身一人安過晚年。文靜只知道姑媽沒有結過婚,但為什麼就不知道了,問到誰都諱莫如深。姑媽好清靜,與親戚之間也少有往來,一般只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才一起聚上一聚,說些互相問候的話。文靜很喜歡姑媽,她喜歡聽姑媽說東論西,很有見地,也很風趣。只是平時工作太忙了,也很少見姑媽。

姑媽住在白馬凼住宅小區。文靜到的時候,大致是上午10點多鐘,家裡沒有人。文靜想也許是買菜去了,於是又從五樓上下來,站在樓底下等。樓底下一家人家把住宅改造成兩間門面,一間開火鍋,一間做美容。文靜心想反正今天非要等到姑媽不可,乾脆去洗洗頭,說不定洗完頭姑媽也就回來了。

這間美容店面積不大,裡外兩間,可能是後來隔出來的。文靜進去的時候,老闆模樣的人正在給一位女客做頭花,她見文靜進來說是洗頭,手沒停腳也沒挪地招呼文靜坐下來,讓閑在一旁的夥計先給文靜洗著,又對文靜說,洗完了我來給你吹。文靜注意到老闆年歲也就是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但行事挺老練。文靜一邊洗著頭,一邊有意無意地聽著老闆同女客閑聊。

那位女客看情形是這店裡的熟客,與老闆一來一往地聊得很起勁。

「你怎麼沒有多雇幾個人呀?」

「不行呀,雇這麼一個妹子就快雇不起了。」

「不會吧,我看你這生意挺紅火嗎,是不是捨不得呀?」

「大姐你不知道,來得人是不少,但都是附近住的人,熟人熟面的,也收不起好多錢。面門錢又貴,一個月下來,也就是掙碗稀飯的錢。」

「門面有好貴嗎?」

「原先還可以。可是老闆又要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