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蓬低聲說:
「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困難。」
「並不是那個問題。我告訴你罷,是因為我是德國人。在我的心裡——在我的感情上,德國仍然是我的國家。有時候,我在報上看到德國城市讓你們炸了,德國的軍人奄奄一息了,德國的飛機讓你們擊落了。這時候,我想,那些死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我就很難過。那位性情暴躁的少校念報上的消息。聽到他說『德國豬玀』的時候,我就不禁怒火上升了,我簡直受不了。」
他鎮定的接著說:
「因此,我覺得,也許還是一了百了的好。是的,一了百了。」
秋蓬緊緊握著他的臂。
「胡說。」她堅定地說。「你當然會不高興,任何人都會的。但是,你必須忍耐。」
「但願他們能拘禁我,那樣還好忍受些。」
「是的,也許是的。但是,你現在所擔任的是有用的工作——這或許是我聽人家說的。不僅對英國有好處,對全人類都有好處。你在研究消除毒氣的問題,是不是?」
他的神情變得稍微快活些。
「啊,是的。已經慢慢有很大的成就了。我現在研究出一種方法,非常簡單。這種消毒劑很容易制,但是,應用的方式很複雜。」
「哦,秋蓬說。「這是很值得努力的工作。任何減輕痛苦的方法都是值得研究的。只要是有建設性的,而不是破壞性的工作,都是值得努力的。自然啦,我們提起敵方的時候,是免不了要用難聽字眼兒的。在德國,他們提起我們,也是一樣。他們那兒有許許多多像布列其雷少校那樣的人,他們罵起我們來,口吐沫子。我本人就恨德國人。我一提起德國人,心裡便引起一陣陣的噁心。不過,我想起一個個德國老百姓的時候,我的感覺就不同了。譬如:終日盼望兒子消息的母親,離家赴前線的壯土,收穫的農人,小店的老闆,以及我所認得的一些和藹的德國人。我知道,他們也不過是一些普通的人,我們感覺到的都是相同的。這才是真正的。其他的只不過是戴在臉上的假面具。那是戰爭的一部份,也許是不可或少的一部份,但是,那是瞬息即逝的。」
她這麼說的時候,她就想起那個護士的話:「光是愛國心是不夠的。我的心裡切不可有仇恨。」這是不久以前唐密想到的話。
那個實在最愛國的女人所說的話,唐密夫婦一向認為是最上等的犧牲。
卡爾·德尼摩拉起她的手來吻一吻,說:
「我要感謝你,你所說的話是對我有益的,也是有道理的。我一定要更忍耐些。」
「哎呀!」當秋蓬走下山來往城裡去的時候,她這樣想。
「在這些人中間,我最喜歡的人竟是德國人。這是多麼不幸!這樣一來,樣樣事都糟了。」
三
計劃周詳是秋蓬的最大長處。她雖然並不想去倫敦,但是,她認為,既然說要去,還是去的好。她要是不去倫敦,只是隨便到別的地方走走,以後這件事就會傳到逍遙賓館。
是的。「布侖肯太太」已經說過要到倫敦去,她就得去。
她買了一張三等車的來回票,剛剛離開售票處,便遇到雪拉·普林納。
「哈羅!」雪拉說。「你到那兒去?我剛剛到車站去查一個包裹,好像是投錯地方了。」
秋蓬便告訴她自己的計劃。
「啊,對了。」雪拉隨便說。「我是記得你談到過的,但是沒想到今天就去。我來送你上車罷。」
雪拉今天比平常興緻好,她既未露出使性子的樣子,也沒顯出鬱鬱不樂的神氣。她很可愛地談一些逍遙賓館的日常瑣事,一直談到火車要開的時候。
秋蓬由窗口向那女孩子揮手道別,一直遠到不見為止。
然後,她坐到車廂的一隅,開始認真的考慮起來。
她想:雪拉恰恰在這時候也在車站,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要不然,就是敵人計劃周詳的明證?是不是普林納太太想弄明白這個嘴碎的布侖肯太太確實是到倫敦去?
這似乎是很可能的。
四
到了第二天,秋蓬才能同唐密商量。他們彼此約定,絕對不在逍遙賓館互通消息。
布侖肯太太和麥多斯先生會面的時候,正是麥多斯先生的病好一點,到海濱大道上溜溜的時候。他們在散步場的一張長凳上坐下來。
「怎麼樣?」秋蓬說。
唐密慢慢地點點頭,露出頗不高興的神氣。
「是的,」他說。「我得到一些消息。可是,哎呀,這一天可吃不消,不斷的由門縫裡偷看,弄得脖子都僵了。」
「先甭談你的脖子了,」秋蓬有點無情說。「還是告訴我你看到些什麼罷。」
「這——當然啦,我看見下女進去疊床,打掃房間。還有普林納太太也進去過,不過是在下女們還在房裡的時候,她是進去罵她們的。那個小女孩也跑進去過,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個毛線的玩具狗。」
「唔,唔。還有別人嗎?」
「還有一個人。」唐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