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中短篇小說

愛倫 坡 作品 第 28 頁 / 共 3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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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幢古舊的房屋及其不計其數的房間里,有幾個彼此連通的大房間,那是大多數學生的宿舍。當然,房屋裡面也有不少小角落,小壁凹,其他零零碎碎的結構。一座大廈設計得這麼笨拙,難免會有這樣的所在。不過是儲藏室一樣的小空間,只能容下一個人而已,可勃蘭斯比博士精打細算,竟把這樣的地方也布置成宿舍了。其中一間就住著威爾遜。

大約在我第五年的學校生活快結束的時候,一天晚上,就在上文提到的那次吵架后不久,每個人都已酣然入夢,我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提著燈,穿過一道狹窄的走道,悄悄溜到了冤家對頭的寢室。我早就想使出一個惡毒的花招,拿他尋尋開心,好讓他嘗嘗我的厲害,可一直沒有得逞。現在,計劃就要付諸實施了,我一定要讓他感覺到,我對他的怨毒,早已是山高海深。到他的小屋門口了。我把燈留在外面,扣上罩子,躡手躡腳進了門。我朝前走了一步,傾聽著他安靜的呼吸。確信他真的睡著了,我折身出去,取了燈,再次走到他的床邊。

床的四周密密實實地掛著帳子。要實施計劃了。我慢慢地把帳子掀開。當明亮的光線照在睡著的人身上時,我的眼睛也落在了他的臉上。一望之下,頓時渾身麻木,好似兜頭潑了盆冷水。我心口狂跳,膝蓋顫抖,無緣無故地,驚駭得受不了。我直喘大氣,我無聲地把燈又放低了些,低到要挨著他的臉。這就是——這就是威廉。威爾遜的面容么?我真切地看到,他就是這副模樣,可一想到他彷彿長得並不是這樣,我就止不住發瘧疾一樣顫抖起來。這副容貌怎會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呢?我凝視著他——我的腦子如同塞進一團亂麻,各種念頭魚貫而來。他醒著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絕不是這個樣子。同名同姓!同樣的面容!同一天進學校!接著,他莫名其妙而又無比頑固地模仿我的步態、我的聲音、我的習慣、我的舉止!

他一貫模仿我,難道這具有諷刺意味的模仿,真的使他變成我現在所看到的模樣?我被敬畏的感覺擊中了,周身戰慄,滅了燈,悄悄走出房間,馬上離開了古舊的學校,從此再沒有跨進去一步。

我閑散在家,打發了幾個月。不覺間,已成了伊頓公學的一名學生。短短一段日子過去,有關勃蘭斯比那個學校的記憶淡了,至少,再想起的時候,心情上有了明顯的變化。真相——悲劇——煙消雲散了。現在,我有機會去質疑自己的理性了。不過,如果不是奇怪人們何以那麼容易上當,暗笑自己何以秉承那麼活靈活現的想象力,我很難會想到去質疑自己。在伊頓公學的生活也不會使這種懷疑有所減輕。一到那裡,我馬上就不顧一切投身於荒唐的渦流之中,除了往昔泡沫般的瑣細事,一切都蕩滌一空,銘刻在心頭的重要印象,都給席捲走了,記憶中剩下的,惟有從前那十足的輕浮。

不過,我可不準備在此描述我那可悲的放蕩生活——放蕩到躲開校方的注意,公然向法律挑釁。三年的時間白白耗費掉了,沒有任何得益,只是害得我沾染上根深蒂固的惡習。另外,就是身材長高了,高得都有點離譜了。過了一個星期放浪形駭的日子后,我把一小撥荒淫透頂的學生請到我的房間,偷偷舉辦了一個盛宴。我們於深夜時分碰頭,打算尋歡作樂混個通宵。我們狂飲無度,也並非沒有別的或許更危險的誘惑。我們的狂奢極欲達到了高潮,彼時東方已白。天亮了。我滿臉通紅,醉醺醺地玩著紙牌,一邊還極其無恥地嚷著再干一杯。

突然看到房門一下子給推得半開,一個僕人急火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說,有人想要我到門廳談話,看樣子很急切。

我酒勁十足,聽到有人找,飛彈不吃驚,反而挺高興。我馬上踉踉蹌蹌出發了。只走幾步路就到了宿舍樓的門廳。又矮又小的門廳里沒有燈。那麼晚了,根本不許開燈,惟有幾線微弱的曙光,從半圓形的窗戶照進來。我剛一腳踏上門檻,就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他和我身材相仿,穿著件雪白的開司米晨衣,式樣裁剪得很新潮,與我當時穿的那件一個樣。我是借著朦朧的亮光,看到這些的,但他的容貌卻看不清。我一進門,他就趕緊一個箭步來到我跟前,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一看就知道很焦急。他在我耳邊低聲吐出幾個字:「威廉。威爾遜!」

酒意頓消。我完全清醒了。

看這陌生人的樣子,看到亮光中他舉起手指豎在我眼前,顫抖不止,我不由感到萬分驚訝,但並沒受到太大的觸動。那古怪低沉的嘶嘶聲里,總是流溢出嚴肅的警告意味,尤其是,一聽他耳語般吐出那幾個簡單而熟悉的字眼時,那音質、語調、特徵,如同強電流一樣震攝心魂。過往的記憶不期而至。沒等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已經走了。

雖然這事在我混亂的腦海里留下了鮮明的印象,但它也漸漸消散了。說實話,開頭一連幾個星期,我始終在認真地探問,或者說陷入了病態的猜測。我不能假裝自己不認識那個怪人,正是這個人,總是不屈不撓地干預我的私事,不厭其煩地暗示我一些忠言。但這個威爾遜到底是誰?他是幹什麼的?他從哪裡來?他究竟想怎樣?這些我統統解答不了。關於這個人,我只知道,他家突遭變故,所以,在我從蘭斯比出逃的那個下午,他只好也離開了那裡。

可沒過多久,我便不再思慮這些,只想著動身去牛津大學的日子了。不久我就到了那裡。我父母虛榮得緊,給我準備的用具很排場,一年的花銷也很充足。我可以盡情地過奢華日子了——這樣的生活真是可親可愛啊。這樣,我也就能與大不列顛那幫傲慢的豪門子弟一比肆意揮霍的能耐了。

我興緻盎然,因為我有了墮落的本錢。我的天性噴涌,且變本加厲。我拚命尋歡作樂,毫無節制,一點顏面都不顧及。如果在此細述一遍我的孟浪,那可真荒唐。我單提一筆就夠了。在揮霍方面,比起希律王,(希律王,耶酥誕生時的猶太王,以暴虐著稱。——譯者著)我甚至猶有過之而不及。若是將那麼多新奇的勾當一併列出,那麼,在這所歐洲最荒淫的大學那串長長的罪行錄上,我所乾的壞事就有不短的一串。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我恰恰是在這所大學,我徹底從紳士階層墮落為下流賭棍,我千方百計熟悉職業賭棍那套卑劣的騙術,精通之後,常常在低能同學那裡大顯身手,屢次給自己本來很豐厚的錢財添磚加瓦。這就是確鑿的事實。無疑,我一次又一次犯下如此大錯,是因為違背良心,喪失德行,如果說這不是惟一的原因,那也是主要的原因。我那幫自甘墮落的同夥,誰不願意替我辯護?他們誰也不會說我的思想有問題;在他們眼裡,快樂、率直、慷慨的威廉。威爾遜,牛津大學最高貴、最磊落的自費生,他的荒唐不過是年輕人的荒唐,是突發奇想的荒唐——他的錯誤只因突發奇想,他的無知的惡性,不過無意中的浮華的孟浪。

迄今為止,我在賭場上成功地耍了兩年花招,知道大學里來了個暴發戶,一個叫葛蘭丁寧的貴族。據說,他跟希律士。阿蒂克一樣富有,(希律士。阿蒂克,(101-177),希臘修辭學家,詭辯家。曾捐獻財產裝飾雅典城及別的希臘城市。——譯者注)財富也照樣來得很容易。很快我就發現,他智商不高。我自然把他當作是大展絕技的好對象。我經常慫恿他玩牌,還故意使出賭徒的慣用伎倆,讓他贏走數目相當可觀的一筆錢,以便更行之有效地讓他掉進我的陷阱。我的計劃終於成熟了。我在同樣是自費生的普雷斯頓的宿舍,跟他見了面。

我滿心眼裡轉著一個念頭,這次會面是最後一次,也是決定性的一次。普雷斯頓先生和我們倆的關係都不錯,不過,公平地講,他絲毫沒懷疑我是懷揣巨大陰謀的人。為了讓這次交手更有聲色,我假惺惺地特意召集一班人馬,大概八九個的樣子,小心翼翼裝成是順便提及玩牌這事,和我預期的一樣,那個傻瓜立刻上鉤了。要想簡略地說一說那件缺德事,卑劣的手段絕對不可遺漏。在賭博中,人們常常耍手段,奇怪的是,怎麼還有人稀里糊塗就中了招。

夜很深了,我們還沒散場。最後,我的陰謀終於得逞了,葛蘭丁寧成了我惟一的對手。

我們玩的是我最喜歡的埃卡特!(埃卡特,紙牌的一種玩法。可供兩個人玩。每人各發五張牌,第十一張為王牌,滿五分成一局。——譯者注)其他人對我們一擲千金的氣勢大感興趣,都扔掉自己手裡的牌,站在我們旁邊當了看客。這暴發戶上半夜在我的誘騙下,喝了很多酒。

眼下,他洗牌、發牌、打牌都緊張得要死,我想,他確實喝多了,不過也不是絕對如此。一會兒工夫,他就輸給了我一大筆錢。我沉著到等著,果不其然,他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後,提出將賭注再加一倍,其實原先的賭注已是個很大的數字了!我裝出很勉強的樣子假意推脫。

我再三拒絕,把他惹惱了,對我破口大罵起來。如此,我才假裝是出於慪氣答應的他。當然,結果不過證明,這個獵物完全落進了我的圈套中。不到一個鐘頭,他的債就翻了四倍。一段時間裡,他那原本喝得通紅的臉上,一絲紅潤都不見了。讓我驚訝的是,他居然面如死灰,可怕極了。我說過了,我很驚訝。我仔細調查過了,據說葛蘭丁寧富得流油,他輸的這筆錢在別人眼裡固然不小,可是我想也不至於苦惱成這樣啊,更不該反應這麼激烈。一個念頭閃現了:酒剛一落肚,他就醉了。我正要堅決主要不賭了——這倒不說出於無私的動機,而是為了在同夥面前保持自己的人格——忽然注意到周圍人的表情,聽到了葛蘭丁寧萬分絕望的嘆息。我明白了,我已害他傾家蕩產。這般境況下,大夥都同情起他來,即便是惡魔,也不會忍心對他下手。

我當時成了怎麼一副模樣?可真是不好說。受我愚弄的人的可憐情形,使所有的人都面帶愁容,窘迫不安。一時間,周遭寂然無聲。這夥人裡面,那些不那麼浪蕩的,向我投來輕蔑、責備的目光,燒得我的臉火辣辣的。我甚至願意承認,有一瞬間,我焦慮得快撐不住了。

不過,隨之而起的意外事件,倒使我心裡暫時鬆了口氣。又寬又重的折門咣地一聲大開了,衝力又猛又急,房間里的燭火猶如受到巫術操縱,全都熄滅了。將熄未熄時的一線亮光,剛好讓我們看到進來了一個陌生人。那人身高與我不相上下,身上緊緊裹著件披風。房間里一片漆黑。我們感覺得到,他就站在我們中間。他這麼粗蠻地闖進來,我們不由大驚失色,還沒恢復鎮靜,就聽得這入侵者說話了。

「各位,」他說,嘶嘶的聲音低沉、清晰,那讓人畢生難忘,嚇得我連骨頭縫裡都滲入了涼意,「各位,我不想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我這麼做,是為了盡我的責任。今晚這個人玩紙牌贏了葛蘭丁寧爵爺一大筆錢,不用說,對他的本性,你們並不了解。所以,我給大家提一個迅捷有效的辦法,以便認清真相。你們要是有空,請檢查一下他左袖口的襯裡,那件繡花晨衣的大口袋裡,或許就藏著幾小包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四下里靜得出奇,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說完,他馬上離開了。

來無影去無蹤。我的心情,可以描述么?要描述么?難道得說我被這該死的傢伙嚇壞了?確信無疑的是,我已經沒時間思量了。大夥七手八腳把我當場揪住。燭火霎時間又亮了。搜身開始了。玩埃卡特時必不可少的花牌從我袖口的襯裡中翻出來了。在晨衣的口袋裡,也翻出了幾副紙牌,跟我們在牌局上用的一模一樣,只是,這幾副都是術語叫做「鼓肚子」的那種,大牌的上下兩邊微微凸起,小牌的左右兩邊微微凸起。如此部署,當受騙者按照慣例豎里砌牌,必然發現,自己發給對手一張大牌;賭棍則是橫里砌牌,當然不會發給對手一張計分的大牌。

發現真相后,不管大夥多麼義憤填膺,對我都一點影響也沒有;沉默不語或者冷冷的譏諷,反而會刺傷我。

「威爾遜先生,」房主普雷斯頓開口了,同時彎下腰,從腳下取出一件毛皮稀有的豪華披風,「威爾遜先生,這是你的東西。」(天冷,離開自己的房間時,我在晨衣外披了件披風,到了牌場才脫下)「我看,還得搜一搜這件披風,(他臉上掛著抹冷笑看著披風的褶皺)再給你那套把戲找出些證據。說真的,證據已經夠了。希望你明白,你必須離開牛津大學——無論如何,必須馬上離開我的宿舍。」

當時,我雖然很卑微、很卑微,都低到塵埃中了,可要不是思緒被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攫住了,聽到這番難堪的話,我肯定馬上大動肝火。我穿的披風是用稀有的皮子縫的,稀有到無從描述,具體值多少錢,我也不敢說。它的式樣也是我本人別出心裁的發明。我酷愛打扮,虛浮輕狂,在衣飾上挑剔到可笑的田地。所以,當普雷斯頓先生從折門附近的地板上拾起一件披風,交到我手上時,我吃驚到近乎恐懼了,我發現自己的披風已經搭在了手臂上。我自然是無意間搭上的。遞給我的那件,與我手臂上的這件完全相仿,連最細微的地方,都如出一轍。我記得,那無情地揭露我的怪人身上,是裹了件披風的。而我們這夥人中,除了我誰都沒穿披風。我沒露聲色,取了普雷斯頓給我的那件披風,悄悄放在自己的那一件上面,怒容滿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次日,天還沒亮,我就離開了牛津,匆匆踏上奔赴歐洲大陸的旅途。心裡又是恐懼,又是羞恥,苦惱得難以言喻。

逃也是瞎逃。厄命彷彿一直得意洋洋得追隨著我,真的,這證明了,厄運如此神秘得擺弄我,只不過是個開頭。我還沒在巴黎站住腳,就看出了新的跡象,這個威爾遜又管起我的閑事了。真是可惡。年復一年,我心裡的弦一直綳著。壞蛋!——在羅馬,他對我的雄心橫加干涉,閑事管得多麼不合時宜、鬼鬼祟祟!在維也納也是,在柏林,在莫斯科,都是如此!

說實話,我在哪裡不對他怨聲載道,不在心裡咒他不休?他匪夷所思的苛刻管束,總是讓我最後倉皇出逃,像是逃避瘟疫。可縱然是逃到天涯海角,終歸也是瞎逃一場。

我一次又一次地暗自尋思,沖著自己這麼發問:「他是誰?——他來自何方?——他到底想幹什麼?」可就是想不出答案。接著,我萬分仔細地觀察起無故監督我的形式、方法、主要特徵來,但從這裡也看不出個究竟來。確實,他最近常常跟我作對,每一次,都想著要阻礙我的計劃、擾亂我的行動。如果我的計劃得以實施,結果難免造成的痛苦的災禍——對於神氣活現的大亨來說,這個理由真的很蒼白;對於獨斷專行的天性來說,就算碰到無禮而執拗的橫加干涉,這理由也保障不了什麼。

我不由看到,那長久折磨我的人,一直有個怪念頭,就是小心謹慎、靈敏機巧地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每當想干涉我的意願,總是竭力不讓我看到他的臉。不管他是不是威爾遜,這樣做都氏族做作,十足愚蠢。在伊頓公學忠告我的,在牛津大學毀我名譽的,在羅馬不讓我如願,在巴黎妨礙我復仇,在那不樂斯阻撓我熱戀,在埃及不讓我滿足慾望——他誣稱之為貪婪,難道一時之間,他以為我認不出這個心腹大患、邪惡的天才就是我小學時代的同學威廉。威爾遜?難道我認不出他就是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人,我的夥伴、冤家多頭——那個勃蘭斯比博士的學校里可恨又可怕的冤家對頭?不可能!讓我趕緊把這齣戲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場唱完吧。

至今我還被威爾遜控制在掌心中。我一貫認為他人格高貴,智慧不凡,這讓我深深敬畏,他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是本事,讓我深深敬畏;他的某些天生和假裝的特性,又讓我害怕。

由此可知,我是多麼軟弱,多麼無助;我也由此明白了,儘管不想痛苦地勉強屈服於他的專斷意志,但還是盲從為好。可最近,我徹底徹底沉湎於酒鄉,酒精使人發瘋,它刺激了我祖傳的脾性,害得我越來越焦躁,難以控制。我開始低聲抱怨——躊躇——反抗。促使我相信自己一天比一天堅定,折磨我的人一天比一天疏離的,難道只是純粹的想象?即便如此,我也漸漸開始感覺到熾熱的希望汩汩噴涌,最後,那不顧一切的決定終於孕育而成。我不願再受別人的奴役。

羅馬。18XX年。狂歡節。我去參加那不勒斯公爵德。布羅利奧府的化裝舞會。我比平日里還要縱飲無度。房間里人潮滾滾,空氣窒息,這讓我惱火得不行。我我穿過鬧哄哄的人群,費勁極了,我的火氣一點都沒退,因為我在尋找年老昏聵的德。布羅利奧那青春、放蕩、美麗的妻子。別讓我說出自己那卑鄙的動機吧。她先前就恬不知恥地私下裡跟我說過,她會化裝什麼樣子。現在,我看到她了。我馬上急匆匆地朝她走去。這當口,我感到一隻手輕輕搭上肩頭,那難忘的、該死的低語在耳邊響起。

我怒不可遏。一個急轉身,狠狠揪住與我作梗的人的領子。果然不出所料,他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樣:西班牙式藍天鵝絨披風,猩紅的腰帶,腰帶上掛一把長劍,臉上蒙著黑色的絲綢面具。

「惡棍!」我叫道,憤怒得聲音都啞了。每吐出一個字,怒火都要旺盛幾分,「惡棍!

騙子!可惡的大壞蛋!你不該——你不該這樣把我纏個死!跟我來,不然我一劍刺穿你!」

我拽著他就走,我們穿過人群,離開舞場,來到隔壁的小會客廳。

一進屋,我就猛地把他搡了出去。他跌跌撞撞退到牆邊。我罵了一句,關上了門。我讓他拔出劍來。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幽幽地嘆息一聲,默默拔出劍,拉開了防禦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