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茨先生坐在火爐前。他的膝上放著一封來自帕克-派恩先生的信,信里有一張五十英鎊的支票,「來自對某項使命的完成表示滿意的人。」
坐椅的扶手上放著一本圖書館的書。羅伯茨先生隨手翻開,「她像個逃亡中的美人一樣無力地靠在門上。」
這個嘛,他可親眼見過。
他又讀了一句:「他抽了抽鼻子。隱隱地,令人作嘔的氯仿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
這個他也知道。
「他擁她入懷,碰到了她那微微顫抖的猩紅色的嘴唇。」
羅伯茨先生嘆了一口氣。這不是夢,全都實實在在地發生過。出門的旅途無聊至極,但是想想回程中發生的事!他感到很刺激。不過他也很高興又回到家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也不能老過那樣起伏跌宕的生活。甚至那位女大公爵奧爾加——甚至那最後一吻——都帶有恍若夢境的感覺。
瑪麗和孩子們明天就到家了。羅伯茨先生高興地笑了。
她會說:「我們的假期十分愉快。真不情願留你一個人呆在家裡,親愛的。」然後他會說:「沒關係,親愛的。我有些公事,去了一趟日內瓦——是一些談判——看看他們給我寄來了什麼。」然後他會給她看那張五十英鎊的支票。
他想到了聖-斯坦尼斯勞斯勳章,十級榮譽勳章。他會把它藏起來的,但是要是瑪麗發現了呢?那就不得不作些解釋了……
啊,對了——他會告訴她那是從國外得來的,是件古董。
他打開書愉快地繼續讀下去。他的臉上再也沒有絲毫惆悵的表情。
畢竟,不可思議的奇遇也在他身上發生了。
金錢與幸福
艾布納-賴默夫人的名字被送到帕克-派恩先生面前。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不由有些驚訝地抬了抬眉毛。
沒過多久他的顧客就被帶進了他的辦公室。
賴默夫人是個高個子女人,骨架很大。儘管她穿著天鵝絨衣裙和厚厚的毛皮大衣,還是掩飾不住粗笨的體態。那雙大手上的關節突出,十分明顯。她的臉又大又寬,臉上化著濃妝。一頭黑髮作成時髦的髮型,帽子上還綴著好幾支彎彎的鴕鳥毛。
她沖派恩先生點點頭,撲通一聲坐在一張椅子上。「早上好,」她說,她的嗓音略帶沙啞,「要是你真有那麼兩下子,就告訴我該怎麼把我的錢花掉!」
「非常有創意,」帕克-派恩先生喃喃道,「在這個時代可很少有人問我這種問題。那您是真的覺得這太困難了,賴默夫人?」
「是的,沒錯。」這位女土毫不諱言,「我有三件毛皮大衣,無數件巴黎時裝之類的東西。我有一輛車,在花園大道有一幢房子。我有一艘遊艇,但我不喜歡出海。我有一大批那種會從眼皮子底下看你的高級僕人。我也出去旅遊過,見過外頭的世面。要是我還能想出再買些什麼或幹些什麼的話,可真要謝天謝地了。」她充滿期待地看著派恩先生。
「可以捐給醫院。」他說。
「什麼?你是說把錢白白扔掉?不,那我可不幹!讓我告訴你,那些錢可是來之不易的辛苦錢。如果你以為我會把它拱手相送,好像是扔掉一堆垃圾一樣毫不在乎,那,你可想錯了。我要把它們花掉,花掉並且從中得到快樂。如果你有什麼符合這個條件的好主意,你可以指望我給個好價錢。」
「您的提議讓我很感興趣,」派恩先生說,「您沒有提到您有沒有一幢鄉間別墅。」
「我忘了說了,不過我已經有了。讓我無聊得要死。」
「您最好再告訴我一些關於您自己的情況。您的問題不容易解決。」
「我很願意告訴你,我並不為我的出身感到羞恥。以前我在一個農場里幹活,我還是一個女孩的時候。很辛苦。然後我開始和艾布納交往,他那時是附近磨坊里的工人。他追了我八年,然後我們結婚了。」
「您那時覺得幸福嗎?」派恩先生問道。
「是的。艾布納待我很好。不過,我們一起熬了一段苦日子;他有兩次都失業了,再加上不斷生孩子。我們曾生過四個,三個男孩,一個女孩。可是沒有一個活下來。我敢說要是有他們在可就大不一樣了。」她的神色變得柔和了,看上去突然變年輕了。
「他的肺不好。艾布納的肺。打仗那會兒他們就沒要他。他在家幹得很好,被任命為工頭。艾布納是個聰明的小夥子。他擬了一份新的操作工序。應該說他們待他很公平,付了他一筆不少的錢。他把那筆錢用在了另一個主意上。他成功了。錢滾滾而來。現在也還很賺錢。「告訴你,剛開始時那真是少有的樂事。可以有一幢房子,高檔的浴室,還有自己的傭人。再也不用煮飯、拖地、洗衣服。只管舒舒服服地靠著綢椅墊在客廳里坐著,按鈴叫傭人們送茶點來,簡直像個伯爵夫人!那可真叫享受,我們覺得有意思極了。然後我們來到倫敦,我找第一流的裁縫做衣服。我們又去了巴黎,還去里維埃拉那些地方度假。那時覺得這一切美好得像夢一樣。」
「再後來就不同了。」帕克-派恩先生說。
「我想我們對那些東西麻木了,」賴默夫人說,「過了一陣子之後覺得不那麼有意思了。啊,從前我們甚至有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我們,現在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至於浴室,嗯,說到底,一個人一天洗一次澡也就夠了。而艾布納的身體開始讓人擔心了。我們花了大錢看醫生,但他們也束手無策。他們試過這個又試那個,但沒有什麼用。他死了。」她頓了頓,「他還很年輕,只有四十三歲。」
派恩先生同情地點點頭。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錢還是滾滾不斷地來,不能用它們來干點兒什麼真是太可惜了。但就像我告訴你的,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我沒有的東西可買的了。」
「換句話說,」派恩先生說,「您覺得生活乏味,您無法享受生活。」
「我厭煩透了,」賴默夫人悶悶不樂地說,「我沒有朋友。那幫有錢的就想讓我捐款,在背後只會取笑我。那幫沒錢的舊夥伴也不願意搭理我。我坐著自己的車去使他們感到自愧不如。你能做些什麼,或提點兒什麼建議嗎?」
「我也許可以,」派恩先生緩緩地說,「會很困難,但我相信我們有成功的機會。我認為我也許能為您找回您所失去的對生活的樂趣。」
「怎麼找?」賴默夫人簡潔地問。
「這個,」帕克-派恩先生說,「是我的工作機密。我從不事先透露我的方法。問題在於,您願意賭一賭嗎?我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但我相信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我需要採取非同一般的方式,因此費用會很昂貴。我收取一千英鎊的服務費,預先支付。」
「你倒是可以漫天喊價,是吧?」賴默夫人用一種內行的口氣說,「好吧,我願意賭一把。我習慣了付高價錢。但是有一點,當我付了錢要一樣東西時,我一定要得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