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

馮華 作品 第 23 頁 / 共 3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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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驚訝地揚起眉,「怎麼好好的,突然這麼客氣?」

「近來你給媽媽幫了很多忙。她和你相處很愉快。」我看看溫媽媽,她含笑點頭。我又轉向李燕說,「現在又多了個孩子。好在蕊蕊很乖,應該不會添太多麻煩的。」

李燕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等我說完,她微微一笑,說:「你陣線分明,撇得可真清!」不等我說什麼,馬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和蕊蕊閑聊,「蕊蕊,你爸爸也是警察嗎?」

蕊蕊聽了李燕的話,歪起頭,臉上一副為難的表情,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身體語言。她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不單李燕,連溫媽媽也對蕊蕊的「回答」感到好奇了。幸好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便告訴她們,蕊蕊的爸爸以前是警察,後來轉行了。聽了我的解釋,溫媽媽明白了。但李燕臉上卻顯得更迷惑不解了。

「剛才不是說,蕊蕊是你們同事的孩子嗎?」她追根究底地問。

這時,一直認真聽著我們交談的蕊蕊,忽然伸手拉了拉李燕的裙角,用驕傲的語氣說:「燕子阿姨,我媽媽是刑警隊長!」

「你媽媽是警察呀?」李燕似乎沒聽清,又問一次。

蕊蕊稚氣地點點頭,說:「我媽媽特別特別厲害!全世界的壞蛋都怕她!媽媽專門抓壞蛋!」

我和溫媽媽都忍不住笑了。可是李燕沒笑,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原來她媽媽是你的同事……」

我也不知為什麼,對李燕的語氣十分敏感。我淡淡地說:「這有什麼特別的嗎?」

李燕先是沒吭聲,只捧著蕊蕊的臉端詳了幾秒鐘,然後自我解嘲地笑笑,「是沒什麼特別的。」她輕輕地摸摸蕊蕊的臉蛋,柔聲說,「蕊蕊乖,先自己玩兒。阿姨和奶奶給你整床,好不好?」

我的胸口很悶。一種難言的感覺充塞其間。我不由暗問自己,李燕的過敏固然可笑,但作為我自己,難道真的對此事毫無異樣感覺?我眼前忽然有一些畫面掠過,它們都和岳琳有關:她的敏捷,她的機智,她的堅韌……而最令我心酸的,是她眼睛里那種我如此熟悉的空洞感。

我忍不住摸出一支煙。我很想點燃它。但我只是把它捏在手裡,轉來轉去地把玩。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房間里一直沉默著,溫媽媽和李燕都沒有說話。當我抬眼看她們時,正遇到她們迴避的視線。我不知道這種微妙氣氛是怎麼形成的,也不知道該如何消解它。在這樣的氣氛中,我覺得自己如此孤立無援,只得默不作聲地走出房間,來到院子里發獃。

幾分鐘后,李燕也出來了。她在我身邊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等她開口時,我聽出那聲音里含著一種以前她未曾有過的疲倦。

「對不起。」她低聲說,「剛才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注重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你的感覺?以前我總是認為,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權利,至於能不能得到對方的感情,倒是次要的問題。所以我一直裝傻,好像不明白你對我的厭煩。可現在我忽然醒過來了,如果我真的只是注重自己喜歡你的這種感覺,而不在乎結果,那我大可不必把這種喜歡展示在大家面前,就這麼一輩子都悄悄喜歡著好了。可我想我做不到,我還是需要你接受我,需要你喜歡我,需要一個很俗氣很普通的結果……所以我明白我錯了。我不想再讓你感覺討厭,因為那樣會讓我自己失望和傷心。我……我走了。」

我默不作聲地聽著。她說完,慢慢地挪動步子想離開。我伸手拉住她。她的手柔軟而細膩,這是我久違的感覺。我心裡掙扎得很厲害,拉著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不能動。她仰起臉看著我,臉上濕漉漉的,眼神顯得迷茫不安。

「我不要你因為可憐而接受我。」她不自信地說。

我不敢看她,而是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塊苔蘚。它綠茵茵的,形如一張女人的臉。我用懇切的聲音對李燕說:「要是你還有一點耐心的話,再給我幾天時間。」

李燕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問:「你有把握?」

「我從來就沒討厭過你。」我虛弱地說,「你說中了我的癥結,我是個脆弱的男人,缺乏徹底擺脫過去的能力……所以再給我幾天時間,我要清理一下自己……」

「幾天就夠了?」李燕問道,「真的只需要幾天?」

我鼓足勇氣轉臉看著她,說:「是的。等我一有把握,我就去找你。」

李燕流著淚微笑起來,淚水淌進了她的嘴裡。她仍然微笑著,說:「好。我相信一個對亡妻恪守承諾的男人,會是一個言而有信的男人。我等你。」

說完,不等我反應,她走近我,踮起腳,湊近我的臉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她退後兩步,沖我擺擺手,含淚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院子。她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我心亂如麻地走回房間。蕊蕊安安靜靜地在看一本漫畫,溫媽媽在廚房做飯。我走進去給她打下手,她向廚房外張望了一下,確定蕊蕊在外面,這才開口和我說話。

「燕兒走了?」她先問道。

「嗯。」

「你想不想跟媽媽說說?」她接著問。

「想。」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說吧,媽媽聽著。」

我的確是想和什麼人談談。我沒有其他人可以談,只有溫媽媽。我開始說了,但所說的人卻不是李燕。

「蕊蕊的爸爸,是我以前的領導。他為人磊落,我一直很敬重他。和他相處的那段時間,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至今都沒有忘。」我慢慢地說,溫媽媽安靜地聽著,「蕊蕊的媽媽,是我現在的領導。她……個性比較複雜,常常讓我感到驚訝,但我慢慢地開始了解她。了解她之後,我覺得……覺得我們很接近……」

溫媽媽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她繼續著手裡的事,說:「你知道嗎,我到現在還記得,阿郁第一次帶你回家來見我,咱們說著話,你偶爾看看阿郁。你並沒說太多,但我心裡就有了把握。我知道你是真心愛阿郁的。」

「為什麼?」我不知溫媽媽為什麼會提起這個,但還是問道。

溫媽媽微微一笑,說:「你呀,從來都是個眼睛藏不住心事的人!你看著一個人,心裡喜不喜歡,愛不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我很驚訝。我忽然想起來,自己和溫郁一起的時候,她很少問我「愛不愛」她。有時候,我獃獃地望著她時,她會笑著罵我「傻」,然後說一句:「我也愛你!」自然,愛人之間說情話是無需理由的。但我還是對她用了一個「也」字感到奇怪。的確,我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但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心裡亂糟糟的。我問溫媽媽:「媽,我真是這樣嗎?」

溫媽媽停下手,轉臉看著我,認真地回答:「真的。所以今天蕊蕊的媽媽來咱們家,我心裡就有點兒明白了。」

「明白什麼?」我不甘心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