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妮?」巴格利喃喃自語般的聲音,聽起來卻像吼叫聲般地傳入眾人的耳中。
「柯妮·達文生嗎?」
「什麼……」我說,然後我一直盯著被手電筒照射的地方。最近我老花眼和青光眼的問題愈來愈嚴重,對自己的視力漸漸不太有信心了。可是,那閉著眼睛,像石頭般不動的臉,雖然離我有相當的距離,但看起來確實很像柯妮·達文生。
「她以前是這裡的老師。」湯姆低聲說。
這時我突然想起柯妮的臉和聲音。在發現菲伊·艾馬森的頭部和身軀之前,我們都被召集到村公所的大廳,柯妮曾在那裡談到菲伊腹部有妊娠紋的事。當時她說話的聲調,此時浮現在我腦海里。柯妮和菲伊都是第一個遇害者波妮的朋友。
因為距離相當遠,我也不敢確定那就是柯妮,只能說很像是柯妮。我和柯妮並不熟,但總見過幾次面,所以我在心裡祈禱,希望那不是柯妮。
她頭部的正下方,就是圓錐形屋頂的頂點,除非頂點的下方有洞,否則根本沒有放置她身體的空間。意思就是柯妮的頭被放在屋頂的頂端,也就是說——
「那只是柯妮的頭嗎?」巴格利吐著白色的煙霧,說出我的問題。「她也被分屍了嗎?喂,馬上來人到屋頂上去看看。」
於是警察們大步跨上只有三階的玄關,靠近門邊,伸手轉動玻璃門上的門把。但轉了半天,只聽到喀喳喀喳的聲音,並未把門打開。門上鎖了。
「喂,裡面有人嗎?輪值的人在裡面吧!」巴格利怒吼。「馬上給我出來。我們是接到聯絡才趕來的。」
不久,玻璃門內出現微弱的光線,光線慢慢接近門邊。那緩慢的速度,大概足以讓巴格利發瘋。
門內發出喀喳喀喳聲,顯然對方正在開鎖。接著,一陣嘎吱聲后,其中一扇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位滿頭銀髮的老人。
「怎麼上屋頂?」警察發問,但老人不僅沒有回答,還轉身走入室內,就這麼消失了。所幸不久后,刺眼的光線照亮了玄關廳堂。巴格利皺著眉。已經習慣了黑暗之後,突然出現這樣的強光,確實會讓人眼睛不舒服。
「走。」巴格利說,三位員警跟在他的身後,和他一起進去。
我突然覺得很不舒服,不想再站著,便再也站不住似的,當場全身無力地蹲下。此時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者不止一人。
「丹弗斯局長。」聽這聲音,好像是從北歐來的那位教授。我因為不舒服,也就不想打招呼。
我靜靜地蹲著,突然覺得臉頰上有冰冷的東西。不止臉頰,肩膀、頭髮上,也有相同的感覺。一看,原來是下雪了。無數的雪在霧中緩緩落下。
接下來在鐘塔前所發生的一連串騷動,大概是我畢生難忘的情景,我只是坐在玄關柱子後面的台階上,看著草地因下雪而變成白色。因為愈坐著不動,就愈是冷得發抖,而愈冷就愈不想動。事實上也沒有什麼非動不可的理由。
巴格利·丹弗斯局長像指揮官一樣。他佔據另一根柱子,毫無意義地在那三層石階上上下下走著,眼睛始終留意著屋頂,還不時發出怒吼,一刻也停不下來。在另一根柱子後面的我,眼睛看著呼出白色煙霧的他的肥胖雙下巴。
柯妮·達文生的頭被防水布包裹起來,已經從屋頂上拿下來,放在巴格利腳邊了。她果然也被分屍了,因為她的頭部和她的身體不在一起。曾經大聲宣稱輪到我們反擊,並告訴琳達今晚起可以安心睡覺的巴格利,現在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我完全不想靠近從屋頂上拿下來的那個東西,只願遠遠地看著。警察們走到巴格利身邊,一個個地看過那個東西,並且相互討論。他們說脖子斷裂處很粗糙,也就是說並非被利器砍下,而是被撕扯下來的。
不用發問,我也能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次的頭部,好像有個與之前發現的頭部不同的特徵,那就是她的額頭上刻著一個Y字。大家都俯身觀看。有人說:是刀子划傷的。
我不想理會他們的議論,只是一味想著: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這裡不是倫敦的西區,而是平靜到令人覺得沉悶的鄉下小村落。這樣的村子里,竟會有誰與人結怨,而且這個「誰」還不只一人。我覺得其中有很大的誤解,不知是什麼地方,但其中一定有很大的誤解。
柯妮的頭在雪花飛舞中,被送往葛利夏醫院的解剖室時,又有人來報告說在給水槽里發現了腳。於是包裹柯妮頭部的防水布被緊急取回,讓兩名警察匆匆忙忙地帶去包裹水塔里的腳。不久,柯妮的兩隻腳也被拿到地面上了。
御手洗教授在檢驗那兩隻腳時,又有人叫說:發現手臂了,手臂在煙囪里。於是警察們又吐著白色的氣息,帶著防水布趕去煙囪所在之處。我覺得這些事情根本不像這個世界會發生的事。
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又聽到巴格利的吼聲:「喂,身體呢?」他這麼一喊,大家彷彿大夢初醒,我也才意識到:對呀!身體呢?警官們各個左右搖頭,表示不知。
然而這波混亂並未就此結束。約翰·霍金斯走到巴格利身邊,打開自己的手機給巴格利看。我可以憋到他說話的聲音。
「我的手機里有留言。因為之前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所以沒注意到,是剛剛才發現的。」
「是什麼重要的留言嗎?」
「聽聲音好像是達文生女士。」
「什麼?」因為巴格利的喊聲實在太大了,所以我也站起來,走到他那邊。「給我聽!」
於是約翰操作手機,轉到存取留言的介面,然後把手機交給巴格利。巴格利微低著頭,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他的臉色立即大變,當場呆立無語。
那個留言不長,在場的每個人都依次聽了。因為沒有擴音效果,所以是每人輪流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的。我也聽到了。
果然是很短的留言。聽得出那確實是柯妮的聲音,她好像要把手機震壞似的叫道:「我看到可怕的東西!我不敢相信—真的令人無法相信!兇手是……」說到這裡聲音就消失了,電話也掛掉了。是兇手搶走手機嗎?
我也當場呆立無語。柯妮到底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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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十二月二日午後,我一起床,就穿上我唯一的古董級帶風帽粗呢大衣。我拉高大衣的衣領,盡量把整個頭縮到衣領內,然後連傘也沒拿,就走到外面。
早就想到天氣會很冷,卻沒有想到外面已是一片雪白。積雪雖然不厚,但世界已全被白色的雪所掩蓋,村裡的景觀自然也不同於昨日了。走在路上時,雪還持續地下著。
我一面小心地走著,免得跌倒,一面朝村公所走去。一路上看到停了好幾輛警車。為了保持溫度,警車的引擎仍然開著,每輛車裡坐著兩名警察。他們都是村裡的警察。
打開門,大廳和昨天一樣,儼然已成記者俱樂部,裡面聚集了許多記者。他們看到我進去,就和昨天看到我時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如果我不從大廳進去,就得從巴格利他們臨時辦公室的窗戶爬進去,可是萬一碰到巴格利心情不好,被他轟出去的話,那以後就連大門都進不去了。為了保險起見,我決定還是按照正常路徑,從門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