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子還說:「不管多麼精神恍惚,一見到我就清醒了吧?只有這樣你們才會有熱情。」並以興奮程度來判斷誰對她更有激情,因此安眠藥更不能停了。換句話說,她已經不滿足於一般的熱情了,必須是用藥力鎮靜下去之後再燃燒起來的情慾才能使她有感覺。——結果,我們二人就像沒有靈魂的木偶人一樣,對這個世界早已失去了任何希望和興趣,僅僅依靠著光子的所謂太陽的光輝而活著,這就是我們惟一的幸福。
當然光子這種以受到別人崇拜為榮的心理,從我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就有,發展到現在這樣歇斯底里的地步,大概是受了棉貫的影響吧。就是說她已經不再滿足於健全的人了,她要把對方變成像棉貫那樣的人,否則她為什麼要那麼殘酷地麻痹別人的感覺呢?過去有陰魂附體的說法,從光子的情形來看,很像是棉貫的怨恨在她身上作祟,而且日甚一日,令人毛骨悚然。不僅光手如此,就連身心健全,循規蹈矩的丈夫也在不知不覺間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總是獻媚地討光子的歡心。我仔細觀察他說話時的口氣,表情。那聲音和眼神簡直和棉貫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萬沒想到,人的臉會由於內心變化而面目全非。如果說這是怨鬼作祟,先生以為如何?您會說是不值一提的迷信吧?因為棉貫是個非常固執的人,他或許在暗中詛咒我們,並使他的靈魂在丈夫身上附體吧?
於是我對丈夫說:「你越來越像棉貫了。」
他說:「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光子打算使我成為第二個棉貫。」
丈夫已完全順從了命運,不僅不拒絕自已被變成第二個棉貫,反而充滿了幸福感。以至主動要求吃藥。我猜想光子的內心深處也許潛藏著用藥物將我和丈夫慢慢殺死的企圖,丈夫也這樣想,說他「做好了死的準備」,說不定她是等我們像幽靈般的衰弱而死之後,自己搖身一變為良家閨秀,再物色好夫婿也未可知。
丈夫說:『俄和你都是面無血色,只有光子一個人紅光滿面,也許她真是這麼打算的呢。」
我和丈夫已經虛弱得感覺不到任何快樂,只是有今天沒明天地等待著死的時刻到來。
啊……,我多麼希望如我預想的那樣被殺死啊,那該有多幸福啊。誰料想一篇新聞報道導致了意外的結局。
記得是9月20日左右。一天早上丈夫對我說:「你起來一下」。我不知他有什麼事,「有人送來一張報紙。」他打開第三版給我看,上面登著棉貫寫的誓約書的照片。在誇大其詞的標題上,用彩筆畫著兩個紅圈,報上還預告說記者手上有許多材料,要連續數日揭露有閑階級的醜惡行徑。
「看來我又被棉貫要了。」丈夫鎮定地說道,既不後悔也不埋怨,有種毅然決然的神情。「哼,蠢驢,現在發表這些有什麼用啊。」丈夫沒有血色的臉上浮現出冷笑,「不用理他,不用理他。」
好在這是一家小報,人們不大會相信的。他首先給光子打了電話,問她是否也收到了這樣的報紙,光子慌忙找了找,「送來了,送來了,幸好別人還沒有看到。」她拿上報紙趕忙到我家來了。
開始我們以為這些材料也沒寫什麼對我們不利的事,因為我和光子的事早就有傳聞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過了幾天,光子家裡人知道了,就由丈夫去解釋說:「又是那傢伙慣用的伎倆,還偽造簽名拍成照片,實在太惡毒了,我們都可以去法院告他了。」好歹穩住了光子的家人,可是報道卻沒完沒了,漸漸觸及到了真相,就連對棉貫自己不利的事實也一股腦抖樓出來,把笠屋叮的事,我和光子去奈良的事,光子裝孕婦的事……甚至棉貫都不知道的事也登了出來,照這樣下去洪寺別墅的假自殺以及丈夫卷了進來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會被揭露出來的。奇怪的是,光子和我之間的信箋,都是收藏起來的,從沒給人看過,其中一封——寫的內容很露骨的——也登在了報上,只有阿梅有偷竊這些信的可能。直到這時我們才意識到阿梅和棉貫勾結起來了。回想起來,阿梅被解僱后曾來過我家幾次,到處察看,不大正常。我們以為她是為了錢才來的,並沒有多加理會。報上登出這些報道后,她就再沒露過面。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在我家時,我從來沒把她當外人看,一直是姐妹相稱的……」
「都是被你寵壞了。」
「這叫養虎為患。姐姐對她也不薄,她有什麼不滿足的呀?」
「一定是被棉貫收買了。」
——我們猜想起初報社只是根據棉貫提供的材料進行調查,調查中發現了阿梅,便抓住她不放。或者從一開始,棉貫就和阿梅取得了聯繫,不知羞恥地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阿梅,然後串通一氣的。無論怎樣,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再磨蹭下去的話,光子就一步也出不了家門了。儘管我們絞盡腦汁商量解決的辦法,也無計可施,最終還是按照以前的約定,三個人一起自行了斷,於是發生了澳寺事件。
後來的事報紙上有詳細報道,先生大概都知道了,不用我再羅羅嘖嘖地講述那些已經過去的事了……我剛才說了這麼半天,頭腦過於興奮,有些語無倫次,我只補充一點報上沒有的情況。
首先提出自殺,並作出最後決定的是光子。發覺被阿梅偷走那封信的當天,光子把可以作為證據的文件都拿到我家來了,告訴我說:「這些東西放在家裡太危險。」我問她:「是不是都燒掉?」她說:「不用,說不定我們哪天會死,把這些東西留下當作遺書吧。請把它們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保管吧。」
她還讓我們清理自己的東西,兩三天後,10月28日下午一點的時候,光子來了,對我們說:「家裡的空氣不大對勁,今天回去的話很可能就出不來了。如果逃走被抓回來可受不了,乾脆在上次那個房間里死吧。」
於是我們在那個房間的牆上掛了一張觀音像,三個人一起上了香,我說:「有觀音菩薩牽著我的手,我就是死也是幸福的。」
丈夫說:「我們死了之後,如果大家管這個觀音叫做光子觀音,都來參拜,可就出名了。」
為了到陰間去之後,不再互相嫉妒,而像觀音菩薩兩旁的立佛一樣追隨本尊,就讓光子躺在中間,我和丈夫躺在兩邊,三人一起喝了葯。
是啊,不知怎麼搞的,只有我活了下來,第二天醒來時,我真想追隨二人而去,可是轉念一想,也許我活下來並非偶然,一直到死,我都被他們二人所矇騙,他們是不希望在陰間也受到干擾。啊……,先生,(柿內夫人落下淚來),…要不是有這個猜疑,……恐怕我是不會厚著臉皮活到今天的,……儘管如此,怨恨已死的人也無濟於事。至今我還是很思念光子,絲毫沒有「怨恨」和「後悔」的念頭。啊,光子,請你原諒我,我痛哭流涕地請求你的原諒。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