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的白髮男子已經是老年人了,厚嘴唇,正用責備目光瞪著這邊。他身體柔弱,坐在椅子上,一看就知道是小個子。對於御手洗的敲門發出低沉陰鬱回應的,應該是這個人。
而坐在左側的人正好相反,是個強壯的大塊頭。戴著眼鏡,圓鼻子下邊也是個厚嘴唇。頭髮稀疏略顯老態,實際上相當年輕。兩頰和額頭上的皮膚光滑,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無框眼鏡的後面,一雙圓眼睛大咧咧地看著我們。他好像不準備作聲。
御手洗似乎沒有覺察到房間里充斥著令人恐俱的險惡氣氛。他依然興高采烈。
「您是八千代老夫人的丈夫照夫先生吧?這位是藤並卓先生的弟弟讓先生吧?」
御手洗交替地看著兩個人,中氣十足地說道。我也在揣度他們是何許人。白髮的應該是照夫,戴眼鏡的圓臉應該是讓。
但是,這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御手洗,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是警戒,還是沉默的觀察?好像都不是。當時的氣氛更像是優等生在蔑視劣等生,充滿了優越感。我為房間內的氣氛感到不快。「這次來問候藤並八千代老夫人和藤並卓先生,遭遇不幸,深表遺憾。」御手洗以戲謔的語氣講道,還點頭哈腰地鞠了一躬,「二位知道嗎?世上有一種東西叫食肉植物。」御手洗「啪」地拍了一下手,非常高調地開始發言。
「比如豬籠草,別名又叫龐特斯,是一種生長在熱帶的美麗植物。京都大學也在實驗室里栽培。它長著一個弧形的捕蟲器,捕蟲器的上部有一片葉子做蓋子,總是蓋著,從外觀上看就像一把茶壺,英語叫『水壺植物』。平時在蓋子的周圍總是散發出甜蜜的氣味。如果打開蓋子,那裡邊的蘋果酸和檸檬酸也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香味吸引了娛蟻、嶂螂還有蝴蝶,只要一沾邊就是滅頂之災,因為捕蟲器的邊緣非常濕滑,最後會掉進壺裡再也出不來了。豬籠草會一邊散發著美好香味,一邊增加壺中酸性液體的濃度和鑽度,當開始消化捕獲的昆蟲時,難忍的惡臭就在附近飄散。
「捕蟲器的壺,稍大的直徑可能超過十厘米,深度可達二十五厘米。所以有時小鳥或者老鼠也被捕獲並消化掉成為植物的營養。」對這種植物的蛋白質進行分析,結果讓人吃驚。它們居然擁有動物的『專利』!動物因為運動量大,必須攝取蛋白質。在自然界所有的物質中,脂肪和蛋白質蘊涵能量最豐富。人類的進化也很典型,從腳上長著消化器官的水蚝開始,經過三十五億年,終於成為現在有著消化和吸收器官、高度智能和高度運動性能的高等生物,完成了從低級到高級的持續進化―即消化器官和吸收器官的功能分開,第一次使用專門的消化器官,同時使機體擁有了分解吸收蛋白質的本領。
「對動物來講要做到這一步相當困難。困難在哪裡呢?因為動物自己的胃也是由蛋白質構成的。簡單說,消化肉類,卻不會把自己的胃消化掉。人類的胃壁只有五毫米厚,非常薄,可以說就是個肉袋子。
「怎麼回事呢?以人來說,肉一進人胃,就被噴上鹽酸和胃蛋白酶,而自己的胃壁此時則有一層私液保護。人類消化蛋白質的過程因為掌握了奇迹般絕妙的時機,所以成功了,使本來不可能的事情就像一場精彩表演一樣持續著。如果這個時機掌握不好的話,很容易胃穿孔。
「可是植物就不一樣了。與動物消化肉類的情形不同,植物消化肉類的時候,不會被自身分泌的酸鹼值為二的酸和胃蛋白酶溶解。」
「說得對。」一個尖銳的聲音此時突然幫腔。對御手洗這番演說作出回應的,正是那個戴著眼鏡的高大男子讓先生。
「你是誰?」八千代的丈夫發出冷漠的聲音。我們對御手洗超出常規的做法已經相當習慣,但作為旁人,應該說這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你是誰?要幹什麼?」他用尖酸的口氣乾巴巴地問。「那麼,你們認為我是什麼人呢?」御手洗裝模作樣地說。「我們這裡很忙,請你好自為之。」照夫用鼻子哼了一聲,冷笑著說。
八千代的丈夫說這番話時非常認真,可能把我們當成初次見面的普通警察了。
「你是醫生吧,知道得這麼多!」這麼說的是讓。
一聽說可能是醫生,照夫立刻顯得很驚愕。如果真是這所醫院的醫生可就糟了,出於一種明哲保身的想法,他抬起了頭。我從讓眼鏡後邊的圓眼睛里,感到他似乎認為御手洗還不錯―儘管是以這樣戲劇性的場面出現的。這讓我忽然想起剛才見到的千夏。
「醫生?你眼睛真厲害!難怪是位學者。我的確是個醫生,但是我並不在這所綜合醫院裡工作。」
「是獨立開業的醫生吧?」
「也可以這麼說吧。但是我的患者並不是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
而是整個城市和國家。」
「這完全是一個傳教士的口吻。」讓攤開兩手,苦笑著說。御手洗則不失時機地把自己虛張聲勢的名片放到他手裡。
「我叫御手洗,今後可能會經常打擾您。藤並讓先生,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向您討教。作為一個新手,如果能聽到讓先生您講述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姓御手洗,名叫潔,多奇怪的名字啊。」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
「私家偵探,真讓人誠惶誠恐。那麼你是受到誰的委託呢?」御手洗同時也把名片遞給了照夫,但照夫看也沒看就把它扔到了床頭柜上。
「現在她正在候診室里。如果方便的話請您見一面吧,是您的哥哥卓先生生前的好朋友。」
「你說的是……那個人對我哥哥的死有什麼疑問嗎?」讓先生用他那熱情高亢的女性化聲調問道。
「疑問?對於一個那樣死去的人,這個世界。L可能有不懷疑的人嗎?」御手洗說。
「那麼這個人是誰?」
「我就是說出名字,恐怕您也不知道。如果方便的話,就請到外邊候診室見個面吧,我為您介紹一下。可以的話照夫先生最好也一起過來,我們在患者旁邊這麼喧嘩很不好。」
御手洗說著站到了門口。他向右下方伸出右手,對著走廊里的過道,做出「請」的姿勢。其實我看在患者旁邊吵嚷的人,只有御手洗一個,但御手洗這麼說,對面兩個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得很不情願地站起來。
我們四個人到了走廊里,御手洗小心翼翼地把病房的門關好。「八千代夫人情況如何?」他問。
「實在是不妙啊。」讓先生快人快語,「腦傷已經不可能完全恢復了。可以斷定,將來會有半身不遂等各種各樣的後遺症。」讓的語氣慌慌張張,僅從他的語調來判斷,很像街上常見的那種膚淺的人,但是講話的內容富有邏輯性,我想他的頭腦應該很不一般。
「她說了什麼沒有?」
「昨天和前天好像吃語了些什麼,但是聽不清,根本不能算說話,基本都是在昏睡。」
「她是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點左右,在大楠樹腳下時被發現的吧?」
「是啊,好厲害的颱風之夜。」
「是被照夫先生髮現的吧?」御手洗說著,向跟在身後的藤並照夫回過頭來,但是照夫沉默著。
「八千代夫人經常在那時候外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