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可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您知道有誰還記得它的旋律嗎?」
「沒有了吧,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錄音或者樂譜還保留著嗎?」
「根本沒有,那些東西聽都沒聽說過。大家已經不記得那個東西還能播出音樂,因為演奏的時間也不過就是幾個月。現在說起,我才逐漸回憶出來,不然早就忘記了,還以為上面的風向雞隻會撲棱翅膀,從沒有伴奏呢!」讓說。
「是嗎?看來我非拆開這個東西不可啦,石岡君。」御手洗說。
「剛才晚餐時提到了黑暗坡作為刑場時的照片,您不是想看看我的研究成果嗎?就在這邊我的房間里,我想請您去,不打擾您工作吧?」讓說。
「太遺憾啦!我現在手頭的調查很著急,暫時還放不下。不過,石岡君也對這類東西感興趣,他可以代替我去看看。」御手洗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停。
「那麼,石岡先生,您來嗎?」讓問我。
「啊,我一直就想去觀摩一下。」我別無他法,只好答應。
「千夏小姐沒關係吧?」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問讓。「在公寓樓那邊,已經睡了。」讓輕鬆地回答,「這種情況已經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讓的房間在二樓的北側,就在御手洗彈奏鋼琴的房間下面。經過二樓的走廊時,意外地遇見從中間的房間里出來的三幸。「床鋪已經收拾好啦!」她興高采烈地說。
「啊,非常感謝!」我向她低頭致謝。三幸則小跑著奔向三樓的樓梯。
讓指著三幸蹦出來的房間說:「中間這個房間,小時候是我的,而我現在做研究室的房間以前是我哥哥的。但是,自從建起了公寓樓,哥哥就不到這邊的房間里來了。我把兩個房間對調了一下,把哥哥的房間變成我的了,畢竟還是有壁爐的地方更適合做研究室啊!」讓推開門,給我閃開了通道,我先進人了房間,接著燈亮了。
「啊!好漂亮的房間!」我情不自禁地說。的確,讓的這個房間比我在這座公寓看到的所有房間都要好。壁紙並不是白色的,而是嵌人了金色細線的深紅色。這種顏色使雨水形成的斑痕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窗帘用的是同樣顏色的厚布料,下面還垂著金色的毛穗,面積也比三樓的其他房間大。
進門靠左側的牆壁前,一個巨大的書架幾乎頂到了天花板,上面的書堆得滿滿的,以外文書居多。
書架的對面,右側的牆壁前有一座壁爐,能看見裡面跳動的火焰。壁爐前邊都熏黑了,立著屏風一樣的鐵網,旁邊胡亂堆放著劈柴和酒精塊。
壁爐的右邊是窗戶,被厚窗帘遮擋得嚴嚴實實,這個位置照理應該能看見大楠樹。
地面是和牆壁同樣的色調,鋪著帶花紋的波斯地毯。正面牆壁的兩個窗戶之間,擺放著一個漂亮的大書桌。書架前邊,放著一個豪華優雅的洛可可。式樣的沙發,疲倦時可以在上面小憩。真是品味不俗!畢竟是有個英國富爸爸,擁有英國血統啊!但吸引我目光的並不是房間的內部裝修。在有壁爐的一側,窗戶的左右,還有房門的兩旁,大大小小的畫框把整個牆壁都遮擋住了。框中的繪畫或照片與擺放在一樓門廳和樓梯緩台處的繪畫風格迥異。我被壁爐附近的一張照片深深吸引,不知不覺走到了它的近前。「這是……這是照片吧?」我心驚膽戰地問。
①發端於十八借織法國的藝術樣式,流行於路易+五時代,風格纖巧、精美、有共浮華和繁瑣。
「是啊!剛才和你的朋友談論的就是這類照片。這一張是英國人達羅薩在明治二年拍攝的。據說照片上被處死的人是當鋪夥計,他做強盜的內應,殺害了主人。」
「這地點是……」
「就是在黑暗坡的刑場。達羅薩在這裡散步,看見行刑嚇了一跳,就拍下來了。」這是一張釘刑的照片。木架上用片假名寫著一個「木」字,一個少年的屍骸,手腳呈大字形被綁在上面。
看來距離行刑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手腕等部位都奇怪地彎曲了。但是他的頭部最怪異,和直挺挺綁在行刑架上的軀千形成對照,頭部卻朝著側面被彎成九十度,搭在了左肩上,看來頸骨應該全斷了。
「一位名叫岡田朝太郎的法學博士,在牛達神樂坂昆沙門廟會的夜店裡偶然發現了這張照片。當時是大正時代,他以二十五錢的價格買了下來。照片的背面寫著『Yearofserpent』,就是『蛇年』,所以,這照片應該是在明治六年廢除釘刑以前的蛇年拍攝的,那時代的蛇年有弘化二年、安政四年、明治二年,經過判斷,可以肯定是明治二年的事情。但是,也有人說這幅照片是英國人菲利克斯·貝阿德在慶應三年拍攝的。」
「這真是令人害怕的照片啊。明治二年橫濱的路邊居然還這麼撂著示眾的屍體啊!」我張口結舌。
讓若無其事地走過來,直盯著我的眼睛說:「這冊脖子的刑法受不了了吧?嘿嘿!死亡自有它獨特的美。嘿嘿!」他邊笑邊說,越發的熱情。
「請看這邊!」他手指向旁邊的畫框,「這張仍然是達羅薩在黑暗坡拍攝的。這是示眾台,上面不是並排擺著三個人頭嗎?這是在牧野照相館偶然發現的,應該和當鋪夥計的照片是同時期的吧。」在後邊豎著兩個捉拿犯人用的御用燈籠,刑具和殺頭牌真是搭配,這裡是看守的小屋。示眾台後邊立著屏風一樣的竹柵欄,這是在每次斬首示眾時都要現場製作的。「讓的厚嘴唇唾沫四濺,閃閃發亮。(見圖三)
「死囚如果是窮凶極惡的,斬首后就要示眾。為了讓首級穩穩地擺在示眾台上,行刑的劊子手必須出手麻利,『咔嚓』一下就解決掉,然後把私土堆放在首級的兩邊做支撐。嚇人的示眾台就在路邊,達羅薩只不過是剛好路過而已。
「日本人也真是夠厲害的,對這樣的死亡藝術居然能怡然處之。還有,日本人的斬首技術也堪稱世界第一,幾乎沒有聽說過哪個劊子手出現失誤的。在西方,斬首是用斧頭砍,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頭部還有肉連著,還有的砍了好幾次都不順利,死囚血肉模糊,慘叫不絕,還需要眾人七手八腳地撼住,拿斧頭再切下去,這種情況很多。有時因為劊子手不得要領,引起圍觀市民暴動的例子也有很多―全是因為劊子手愚蠢拙劣造成的。因此在西方,斬首示眾一直未能形成風氣,結果是他們只好研製斷頭台這種巧妙的殺人機器。西方人的愚笨激發了他們的創造力!嘿嘿嘿!斷頭台可以根據殺頭的需要事先進行適當的調整,然後再砍下去,這可不是玩笑,用斷頭台的話,西方人就是倒立著也能完成斬首這種危險的工作。好啦,請看這邊!」
①日本戰國時代著名落鎮。
讓滔滔不絕。
「這是一張繪畫,描寫的是當年金澤藩。採用的極刑方式『三段斬』。普天之下只有日本採用這種斬首絕技,精湛啊!日本人真是太厲害啦!具體操作方法是,從後邊捆住死囚的雙手,將繩頭吊在大樹的橫權上,這樣死囚的頭部就向下低垂,而腿部同樣也是朝下的。接著斬首大師出場了!只見他拔出刀來,凝神冥思,氣運丹田,剎那間大喝一聲,血光進發,死囚已經一分為二。死囚的下半身一被砍掉,上半身就因頭部的重量而失去平衡,於是大頭朝下地顛倒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大師反手一揮,刀光閃處,人頭落地。這就是『三段斬』!」這時只有死囚的上半身還掛在樹枝上,而頭顱和下半身分別落在地面,這都是眨眼之間的事情。為了達到示眾的效果,據說要選擇野外的刑場,在眾人的圍觀之下進行。這樣的處刑堪稱傑作了吧?哦呵呵!嘿嘿!嘿嘿嘿嘿嘿!
(見圖四)
「另外還有這樣的記載―死囚被斬首后從切口處居然粘粘乎乎地湧出了蕎麥麵條。原來行刑前,死囚可以隨意挑選自己喜愛的食物,而這個死囚挑選了蕎麥麵。我猜旁邊圍觀的人恐怕以後再也吃不下蕎麥麵了。呵嘿嘿嘿嘿嘿!」
我聽著他說話,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變形了。
「人這種動物,不知為什麼喜歡觀看同類被殺的場面。不論是西方還是日本,只要是公開處刑,圍觀的人總是絡繹不絕,擁擠不堪。近來巴黎的萬國博覽會上,斷頭台的行刑展覽甚至比埃菲爾鐵塔更受追捧。」
「那是什麼?」讓的話實在令人不忍卒聽,我只好把話題轉向別處。那一幅好像是幽默漫畫,我想總會比血淋淋的照片要好一點吧,但是事實證明我錯了。
「這一幅叫『輪刑』,是一五四八年瑞士報紙刊載的內容。這個真是絕品!嘿嘿!在歐洲死囚都是這樣全裸,或者只在腰間圍一塊遮羞布。先在地上釘下木樁,把死囚呈大字形綁在上面,這樣他就被平放在地面的一排楔子上了,接著拿來又大又重的車輪―是有半個人高的大型車輪―車輪上箍著鐵環,把它在死囚上面高高舉起,先砸向小腿。
「當然是砸得骨折了,然後如法炮製,把手腳分別打斷,最後直接打擊脖子和心臟部位,把他弄死。」(見圖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