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便士也沒有留下,」哈默快樂地說道,。『至少——這不大正確。我的口袋裡剛好有兩便士。」他笑了。
朝他迷惑的朋友說了聲再見,他走出了教堂,來到了一條狹窄的、散發著惡臭的小街上。他剛才快樂地說出去的話帶著一種遺失的痛苦朝他捲來。「一個便士也沒有了!」在他龐大的財產里他什麼也沒給自己留下,現在,他感到害怕了——害怕貧困、飢餓,還有寒冷,這種供品對於他來說一點也不甜美。
然而,在那些害怕的背後,他意識到,那些重壓和威脅已經移走了,他不再會受到禁錮和束縛,那條斷掉的鎖鏈在灼燒和撕裂著他,但是,對自由的夢想還在那裡不斷地給他力量。他對物質的需求可能會使得那些召喚變得微弱,但是,它們不會毀滅它,因為他知道,這些召喚是一種永遠不會死亡、不會毀滅的東西。
空氣里已經有了秋天的氣息,吹過來的風夾帶冷意。他感覺到了寒冷並顫抖起來,然後,他還很餓——他已經忘記了,他還沒有吃午飯,前途擺到了他的面前。很不可思議,他競能放棄了一切:悠然、舒適、溫暖!他的身體無力地叫喊起來……然後,那種歡樂和振奮的自由感覺再一次席捲了他。
哈默猶豫了一下,他正在地鐵站附近,在口袋裡他還有兩便士。他的腦海里產生了一個想法,就是用這兩便士坐地鐵到那個公園去,那個兩星期以前,他在那裡看到了那些懶散的無業游民。除了這個一時的興緻以外,他再沒有考慮什麼將來了。現在,他確實相信自己是發瘋了——神智清醒的人是不會像他這樣做的。然而,如果是那樣,發瘋也是一件美妙和令人疑惑的事情。
是的,現在他就要到公園裡空曠的草地去,但是,乘坐地鐵到達那裡,他覺得有一種特別的意味。因為對於他來說,地鐵就代表了那種被埋葬的恐懼和隱居的生活……他可以從以前那種被禁錮的感覺里解脫出來,他要到開闊的綠草和樹木中去,在那裡可以沒有房子的壓抑和威脅。
電梯很快就讓他感到無聊,他很不情願地往下走著,空氣既沉重又毫無生機。他站在月台的最前沿,遠遠地離開人群。在他的左邊,是火車開來的隧道口,像蛇似的,火車很快就要來了,他感覺到這裡整個就像是充滿陰謀的地獄似的。他旁邊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年輕人蹲在椅子上,無力地坐著,好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遠處傳來了火車微弱的威脅似的吼叫聲。那個年輕人從椅子上滾了下來,並在哈默的旁邊踉踉蹌蹌地走著,站在月台的邊緣凝視著隧道。
接著——一切都發生得那樣飛快,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他一失足,掉了下去……
幾乎是同時,幾百個想法衝到了哈默的腦海里,他似乎看到了一群人圍住了一輛巴士,並且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說:「難道你不該責備你自己嗎?老大,你沒救了。」隨之而來的想法就是:這條生命可以挽救回來,如果它被挽救了,那就只能是由他來做,旁邊沒有其他人,而且火車就來了……這些都電光火石般地掠過他的腦海,他經歷了一種奇怪而又平靜的神智清明的思考。
他只有短短的幾秒時間去決定,而且那時他知道,他對死亡的恐懼絲毫沒減弱,他非常害怕。接著火車在彎彎曲曲的隧道里呼嘯而來,時間已無法拉住了。
哈默迅速地抓住那個年輕人的手臂,並沒有什麼天生的英勇衝動在支撐著他,他的身體顫抖著,但是,他強迫自己接受另一個精神世界的命令,它召喚著他去犧牲。用最後一點力量,他把那個年輕人拋上了月台,而他自己卻掉了下去……
然後,突然他的恐懼消失了,物質世界不再束縛他了,他從羈絆中解脫了出來。他覺得在那一段時間裡,自己聽到了牧羊神歡快的笛聲。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把別的東西都淹沒了一數不清的翅膀歡快地拍打著,直衝雲霄……包裹著他圍繞著他……
最後的招靈會
拉烏爾-多布羅伊爾一邊哼著曲子,一邊穿過賽納河。
他是一個英俊年輕的法國男人,三十二歲左右,長著一張紅潤的臉和小小的黑鬍子,職業上他是一個工程師。在恰當的時間裡,他到達了卡多納特,轉入了第7號房子。看門人從她的小窩裡朝外張望著,沖他打了聲招呼「早上好」,他愉快地還了禮。然後,他爬上樓梯,來到三層的公寓前。他站在那裡,摁了門鈴並等待著回應,他再次哼起了那段小曲子,今天早上,拉烏爾-多布羅伊爾感覺特別高興。一個年老的法國婦女打開了門,她看清來客是準時,她那滿是皺紋的臉堆起了微笑。
「早上好,Monsieur(法語:先生——譯註)。」
「早上好,伊利斯。」拉烏爾說道。
他穿過前廳,邊走邊脫下他的手套。
「夫人在等著我呢,是嗎?」他回頭問道。
「啊,是的,確實這樣,Monsieur。」
伊利斯關上了大門,轉身面對著他。
「請Monsieur您先到那個小客廳里坐坐,夫人一會兒就來。現在,她正在休息呢。」
拉烏爾突然抬起了頭。
「她感覺不舒服嗎?」
「舒服!」
伊利斯吸吸鼻子。她從拉烏爾的前面走過去,替他把小客廳的門打開。他走了進去,她跟在後面也走了進去。
「舒服!」她繼續說道,「她怎麼會舒服呢,可憐的小羊羔?招靈會,招靈會,總是招靈會!這不好——這不正常,這不是萬能的上帝允許我們做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可以但白他講,這簡直就是和惡魔做交易。」
拉烏爾拍拍她的肩膀,使她安心。
「看你,看你,伊利斯,」他安慰地說道,「別激動,不要過於把所有你不能理解的事物都看成是惡魔。」
伊利斯懷疑地搖搖頭。
「啊,那好,」她小聲地嘟噥著,「Monsieur愛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我就是不喜歡招靈會,看看夫人,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瘦弱,而且頭疼!」
她握起了雙手。
「啊,不,這一點好處也沒有,這一切都是神靈的事情。
確實是神靈!好的神靈都在天堂里,而其他的就在煉獄里。」
「你對於人死後的看法有點簡單,伊利斯。」拉烏爾一邊坐到椅子上一邊說道。
老大婆靠了過來。
「我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Monsieur。」
她劃了個十字,向門口走去,然後又停了下來,她的手放在門柄上。
「Monsieur,你們結婚以後,」她懇求地說道,「這不會再繼續了吧——所有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