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憑空猜測,臆造案情。」賈德繼續說,「僅僅因為他從我汽車裡拆除了炸彈你就……」
「不僅僅憑這一點,」安吉利說,「我有預感,你選錯了人。」
「一聽到他的消息,我就給你掛電話。」賈德答應了安吉利的要求,掛上了電話。是安吉利多疑?當然,莫迪完全有可能撒謊,玩弄炸彈的把戲騙取信任。這樣,下一步行動就輕而易舉了,只需打個電話給賈德,請他去某一個僻靜無人的地點,借口給他看證據,然後就……想到這些,賈德不寒而慄。難道自己看錯了人?他想起頭一回見到莫迪的印象,當初認為這人無能、笨拙,而後才發現在他那平淡無奇的表面下,深藏著機靈、警覺和敏銳。但這並不等於他值得信任呀!況且……賈德聽到外間接待室門口有人走動。他看看錶,是安娜來了!他匆忙鎖上錄音帶,走去打開通向走廊的邊門。
安娜正站在走廊里,身穿一件裁剪得體的藍色海軍衫,小巧的便帽正配上她的臉盤。她茫然若失,若有所思,竟然沒有覺察到賈德正注視著她。他上下打量她,領略她的美,竭力找尋其中的不足之處,以說服自己確認她不值得一球,還有更理想的女人在等著。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不值得一求;弗洛伊德才不是精神病心理學的創始人,真正的鼻祖倒應該是語言大師伊索呢!
「你好!」他說。
她抬頭一瞅,愣了一下,笑了:「你好!」
「進來吧,勃雷克太太。」
她從他身邊擠過,進入辦公室,豐滿結實的身子擦了他一下。她轉過身來看這賈德,紫羅蘭似的眸子閃著不可思議的光。「你找到了那個撞到你又逃走了的司機嗎?」她臉上現出關切的神色,一種含有擔憂不安的真正關切的神色。
他巴不得馬上把一切都告訴她,卻又不可能。這樣做,至多不過是要一下博取同情的廉價把戲罷了,從最壞處考慮,倒可能把她捲入未知的險境中去。
「還沒找到。」他指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安娜注視他的臉,說:「你太疲倦了,為什麼這麼快就開始工作呢?」
上帝呀!他不願要任何同情憐憫,現在還不需要,尤其是不能從她那裡得到它。他說:「好了,沒什麼。我取消了今天的病人預約,因為無法同你聯繫,所以沒通知到你。」
她臉上掠過一絲焦慮不安的神色,擔心自己是否打攪了賈德。「對不起,如果不見外的話,我還是離開……」
「不,不!」他趕忙解釋,「我很高興沒能同你聯繫上。」這畢竟是最後一次同她見面了,「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她猶豫不決,想講點什麼,馬上又改變了主意。「有一點迷惑不解。」
她看著他,目光異常,面部神色中蘊積了某種神奇的力量,觸動了他內心那根微弱但又依稀猶存的琴弦。他覺得從她身上奔來一股暖流,一陣陣壓倒一切的肉體上的渴望——他驀地明白過來自己在幹什麼。他這是在把自己的情感附會到她身上,想入非非,就象大學一年級精神病學專業的學生,當了一瞬間的傻瓜蛋。
「你什麼時候去歐洲?」他問。
「聖誕節早上。」
「同你丈夫?」他覺得自己象個說話吞吞吐吐、顛三倒四的白痴,又象個典型的市儈。「去什麼地方?」
「斯德哥爾摩——巴黎——倫敦——羅馬。」
賈德真想領她逛逛羅馬。他曾在羅馬呆過一年,在當地的美國醫院做實習醫生。在第渥里公園附近,又一家名叫賽貝尼的大飯店,歷史悠久,坐落在一處峰頂,那曾是古代異教徒的聖地。坐在山頂上可以沐浴陽光,觀賞成百的野鴿,呼啦啦地飛起一大片,遮雲蔽天,在斑斑點點的懸崖峭壁處盤旋。
可是,安娜事同她丈夫一道去羅馬。
「那將是第二次蜜月。」她說這話時聲音中流露出微弱的緊張不安,幾乎可以描畫出來了。只有全神貫注地傾聽的人,才能捕捉到這種微妙的變化。
賈德盯著她,更仔細地端詳。從外表看,她是沉靜的,並無異常的地方。但是,他感覺到了她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緊張。如果一位熱戀中的女人,就這樣去歐洲度第二次蜜月,那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賈德突然明白了。
在安娜的內心深處,並沒有興奮激動的情感,即便有過,她已被另一層奇特的情緒所淹沒。是悲傷?還是悔恨?
他發覺自己正盯著他,便強裝出發問的樣子:「多——多久,你準備去?」
她唇便閃過一絲微笑,好像懂得他的意圖,然後又一本正經地說:「我也說不準。安東尼老愛改變計劃。」
「我明白了。」他耷拉下眼皮,瞅著地毯,那模樣可憐極了。他不得不結束這種狀態,不能讓安娜把它看成一個蠢貨而離開,得馬上打發她走。「勃雷克太太……」他張口說。
「嗯?」
他儘力壓低嗓門,說:「我假借了看病的理由把你找來,你本來已經不需要再來找我了。我只不過想——相同你道別,說聲再見。」
奇怪的事,她倒好像不那麼緊張了。她安詳溫和地說:「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是想來同你告別,說聲再見的。」她話音中某種力量又一次征服了他。
她起身準備離開。「賈德……」她抬頭看他一眼,兩人目光相遇,久久不離,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窺見了自己。這是一種影射出來的電流的反射,如此強烈以至連肉體都可以感覺到。他開始朝她移過去,又煞住了。不行,自己已經身處仙境,可不能把她也拖累進來。
當她再次張嘴講話時,他幾乎已經抑制住了感情。「到了羅馬,給我捎封信。」
她看了他半天,才說:「可要多多保重呀,賈德!」
他點點頭,再也不敢開口。
她走了。
電話鈴響了三邊,賈德才聽見。他拿起話筒。
「是你嗎,醫生?」是莫迪打來的電話。他激動的按奈不住自己,連聲音都好像要從話筒里蹦出來。「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