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如此重大的項目,難道不應該在草案階段就徵求『三金會』的意見嗎?」
「這個問題,金森專務董事曾建議最好等計劃更具體、更成熟些以後,再向『三金會』提出。」
高明很快就語無倫次了。在出席今天早上的臨時會之前,他和金森曾碰頭商議了如何應付高道的追查,可這位少爺出身的高明在父親的嚴厲追問下亂了方寸。
「什麼!別忘了你是商事公司的經理,你的地位決定了你必須依靠自己的意見和判斷來作出決定。」
「這個……所以……我根據自己的意見和判斷,覺得還是接受金森專務董事的建議為好。」
「金森專務董事,你是根據什麼理由提出這種建議的?」
高道發現追究高明並不能解決問題,便將坐姿朝向金森,那表情似乎在說:「我知道這事的黑幕!」
「這個項目若能成功,就能使我們過去起步較晚的石油企業得到飛速發展,但這是我們初次與國外夥伴搞的重大合作項目,所以,若在沒有相當把握時就公布,難免會受到一些干擾,弄不好還會半途而廢。」
「你所說的『干擾』是指什麼?什麼叫『干擾』?」
「倘若因我的解釋詞不達意而有所冒犯,則請您多多原諒。然而,我認為這個項目能為我們帶來很大的好處。關於這一點,您看看草案就會明白了。」
「嗬,這麼說來,它還是個對我有利的項目嘍?」
高道嘴角彷彿露出了一絲譏笑。金森頓感到噩運來臨——高道是否為了多捉弄自己一會兒而隱藏了殺手鐧呢?
「正如草案上註明的那樣,只要日產20萬桶的RCE煉油廠正式投產,就其原油交易……」
「我問的不是這個。提起薩森,那是個在美國臭名昭著的商人,他專與政客勾搭。你擅自同這種人高項目合作,難道不覺得危險嗎?根據草案規定,購原油的款項要由我們保證,對嗎?」
「這是作為代理店理應給予的融資。」
「用商社金融的方式來釣薩森上鉤?你認為天上掉下個大餡餅了嗎?」
「想不到董事長會說這種話。您簡直把薩森說成一個十足的詐騙犯之類的人物,可他如今在美國南部是最有勢力的實業家,南部銀行集團也爭先恐後與之合作。SIC現在以美國南部為中心,並將事業擴展到阿拉斯加、墨西哥,正在動搖被譽為雷打不動的洛克菲勒石油帝國。比起那些老化得失去活力的原有資本來,像RCE那樣充滿朝氣和能量的對手,更應成為如今的墨倉與之攜手共進的夥伴。」
為了加強說服力,金森用了一連串溢美之詞,卻沒意識到這樣一種具有諷刺性的矛盾:被認為是保守力量代表的他,如今反倒從完全相反的立場來說服激進派領導人高道了。一貫穩健的金森之所以將賭注押在這個項目上,是因為他自恃有最終可以依靠的絕對保證。
「真沒想到你是一位浪漫主義者。連金森專務董事這樣的人都把那麼抽象的理論帶到生意中來,看來我是太老嘍!」高道不無譏諷地說。
「我是喜愛浪漫主義的,但在生意方面,我卻自認為是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金森的表情出現了細微變化。
「喲,這又是怎麼回事?你能說不是浪漫主義者嗎?」
高道從手邊的文件夾中抽出一份複印件,像是扔過去似地甩到金森面前。金森的臉色變了,這正是他最擔心讓高道知道的附屬合同。高道果真是在等待最佳時機打出這張王牌。
「這期限10年的3600萬美元無擔保貸款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還說什麼『遇到不可抗拒的原因可免除薩森國際公司的債務』,天下哪有如此蠻橫的條約。這哪像合同,簡直是無條件投降書!你們也知道這種荒唐的條件不可能被『三金會』通過,所以就想只把正本合同提交會議,而把附屬合同藏起來,是嗎?」
對於高道尖銳的盤問,與會者只有瞠目結舌地坐視結果的份兒。他們既沒有插嘴的份兒,也沒有弄明白個中原委,因為現在才剛剛看到與薩森國際公司之間的合同草案。連肇事者高明把火引到金森身上后,也像看他人熱鬧似地坐在那裡不出聲,其他人則更是坐山觀虎鬥了。
秘書室主任又把現在成為爭論焦點的附屬合同複印件分發給了大家,但無任何人仔細觀看。滿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道和金森兩人身上了。
「董事長似乎忽略了正本合同的第一條,請允許我重複讀一遍:『薩森國際公司受託銷售RCE煉油廠生產的精油。』這雖非直接與墨倉有關的條款,但RCE這個名稱非常重要——RifinamientoCompaniaDeEstado,也就是說,這是一家墨西哥的州立企業。」
這一點正是穩健派金森所賴以立足的基礎。
「那又怎麼樣?」
「您還未明白呀?這意味著到了萬一的時刻,墨西哥的州政府是會提供保障的,而且在這後面還有墨西哥合眾國政府作靠山呢。」
「所謂『州立』,確實無誤嗎?」高道的語氣稍微平和了。
「確實無誤。他們在當地合資的煉油廠基建工程已竣工在即。」
「就算是與墨西哥的州政府合作,這個草案也過於令人感到恥辱了,我絕不會同意的。」
高道已無退路。現在想起來,接到弦間報告時,似乎聽說過與墨西哥州政府合辦之類的話,但當時自己已被附屬合同中的屈辱性文字,以及完全背著他進行海外大項目談判的金森等人氣得火冒三丈,故而未免太留意那些說法。
事到如今,問題已不在於這個項目是否為州立的了。對於高道來說,自己受到蔑視,這才是問題所在。金森的目的顯而易見,他是想通過這個項目,與高義、高明勾結起來,掌握「三金會」的大勢。
這是針對高道政權的有預謀的叛亂,若置之不理,自己將威風掃地。必須徹底粉碎這個項目。
「反正我不能同意。作為墨倉財團之主,我堅決反對同這種不正派的對象合作。聽說總公司的原澤常務董事和商事公司的鳴海專務董事都去了美國,如果他們是為推進這個項目而去的,那就請你通知他們,讓他們徹底放棄這個計劃並立即回國。」
現在已無申辯的餘地。這個計劃終因過早地被高道得知而流產。像高明那種膽小鬼,聽到父親一聲訓斥就魂不附體了。而高義則始終保持沉默。其他與會者甚至尚未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可知的是,高道的一聲喝令結束了這次臨時會議。也不知是誰此時發出了哈欠聲,會場的氣氛隨之緩和了。此時,因早起而產生的疲倦感才襲擊會者的身心,但大家都明白:一直是墨倉財團一股勢力的金森派,儘管以前蓬勃興旺而不可忽視,但現在卻潰不成軍了。這當然也要波及高義和高明。一個派系勢力的消亡究竟會對自己帶來什麼影響——在貌似鬆緩下來的氣氛中,人人都早已緊張地打著如何保身、升騰的算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