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深知,小的時候,對於黑崎來說,自己就是他的「夢中情人」。作為三鄉家族的大小姐,梅子與作為傭人的黑崎之間是這種身份差別所造成的屏障。
二戰快結束的時候,輕部子爵家的小姐輝子被送到三鄉家寄養,老實敦厚的小黑崎就負責照顧輝子和梅子的日常起居。兩個剛滿十歲的小女孩經常邀小黑崎一塊玩。黑崎不知道從哪裡學了一首歌謠,用跑調的聲音唱給她們聽,其中有一句歌詞是「尋找故鄉,花兒無價」。梅子還清晰地記得,當黑崎唱這首歌的時候,輝子的眼神里充滿了憂傷。
黑崎曾經送給梅子好幾張彩色的和紙,說是用他自家院子種的紅花染的。黑崎經常對她們說:「等你們出嫁那天,我一定用紅花將你們的嫁衣染得紅紅的。」
梅子和輝子結束了在東京的學業后,家裡給她們倆舉辦了一個慶祝晚會。晚會上,黑崎又唱起了那首歌謠「尋找故鄉,花兒無價……」。雖然只是唱歌助興,但當在座的人聽到一向粗手粗腳的黑崎竟唱出這首幼稚的童謠的時候,全都笑得前仰後台,人仰馬翻。然而黑崎卻沒有笑,他含著眼淚繼續唱著:「想要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不知道;想要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明了;我想要輝子小姐……」當他唱到這裡的時候,在座的人們一下子沉默了下來。人們都在想,一個小傭人怎麼能夠喜歡子爵家的千金小姐呢?這真是太不像話了。而且,他從什麼時候起不喜歡梅子小姐,轉而喜歡起輝子了呢?在座的每一個大人都很生氣。
梅子對黑崎的「變心」也很吃驚。但她也知道,黑崎喜歡輝子也是理所應當的。輝子當初剛從東京麻布的家搬到三鄉家的時候,梅子就被輝子的美麗驚呆了。當時,梅子與輝子都只有十歲。周圍的孩子們也都處在天真無邪的年齡。
梅子作為三鄉家的千金小姐,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美麗與氣質兼備。即使如此,當她第一眼見到輕部子爵家的千金小姐輝子的時候,她也不禁折服了。輝子確實貌美絕倫,而且生來就有一種高貴的氣質,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優雅之態。
輝子來到三鄉家的第二年春天,輕部家族在東京的家就被空襲夷為了平地,全家人都慘遭厄運,輝子不幸淪為了孤兒。家庭的巨大不幸使她變得憂鬱起來。等到上了女子中學,她出落得就更漂亮了。儘管梅子也很美,但她自己覺得,與輝子相比,她確實難及項背。
不過說句實話,梅子並沒有因為輝子比自己美就心存戒備,也沒有那種所謂的競爭意識。自從進入學校的第一天起,輝子就成為全校學生的偶像,成了學校的校花。而且有關她的家庭的神秘傳說——一個昔日的顯貴家庭的千金,淪落成今天的孤兒——更增加了她頭頂上的神秘光環的色彩。
梅子作為輝子最親密的朋友,對自己能始終呆在輝子的身邊,一直感到非常的驕傲和自豪。輝子也十分信賴梅子,全身心地倚仗著她。即使是現在的輝子,也讓人感到她似乎沒有一點獨立生活的能力,少女時代的她,更是與尋常人不同。「連比筷子稍重的物體都沒有拿過」這句話好像是專門形容她的。
後來梅子隨意給輝子起了個名字,叫「紅藍君」,這個名字很快便在同學們當中叫開來了。
——紅藍君——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名字啊!這個名字對輝子來說再適合不過了,梅子經常在心裡自我誇獎。哥哥伴太郎好像也特別喜歡這個名字。放暑假的時候,她倆常和哥哥一塊回家,伴太郎總是一邊出神地望著輝子,一邊心不在焉地對梅子說:「你能想出這個名字真了不起。」從那時起,梅子就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輝子遲早會成為自己的嫂子的。
儘管如此,當她聽到黑崎借著「花兒無價」這首歌謠來表達自己對輝子的愛慕之情時,梅子心裡還是覺得不是個滋味。她忍著心裡的不快,假裝若無其事地開著玩笑:「小黑,你在說什麼呀,你是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心裡卻像被紅花的刺扎了一下似的,感到一種莫名的疼痛。
每當梅子想起黑崎的時候,她的耳畔總是同響起那首跑調的歌謠:「尋找故鄉,花兒無價」。她雖然很生氣,但是她從不否認,黑崎確實是一個樸實而又純情的人。難道這樣一個敦厚老實的人也會來殺害自己?她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然而當她想到自己和哥哥他們當初對黑崎所做的一切,她又覺得,黑崎心懷怨恨也是理所應當的。
當初,哥哥要她按照自己說的話去作證,而她對那份所謂的「證詞」也絲毫不曾懷疑過,就稀里糊塗地出庭作了證。
但是梅子對所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哥哥只是對她說:「你只要說你看見過黑崎就行了。」後來警方派人來調查取證的時候,梅子就照哥哥吩咐的說了出來:自己在二樓自己的房間里向外望時,無意中看見黑崎正朝河邊走去。
她確實看見過黑崎去了河邊,但是時間和「目擊」到的情況等內容則是完全按照哥哥的指示說的。
後來隨著審判的深入,事情也逐漸搞清楚了,黑崎自己也承認說:「當時輝子小姐喊我到河邊,我就去了。」但是輝子實際上並沒有約過他,而他則聲稱自己收到過一封信,輝子在信中約他去河邊。然而,對黑崎來說,最致命的一點就是:他在讀過信后,就立即按照信中所指示的那樣,把信燒掉了。
無論是誰,都不會相信輝子會給黑崎寫信。雖然大家都覺得這個謊撒得未免有點過於蹩腳,但是黑崎卻始終一口咬定說自己確實收到過這樣一封信。可以想象,他的這種頑固態度給法官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如果說那封信不是輝子寫的,而黑崎又確實收到過這樣一封信的話,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即:那封信是有人冒輝子之名偽造的。法官進行審判的時候,曾屢次問過黑崎「那封信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這個問題,但是黑崎始終一口咬定說:「那確實是輝子小姐的親筆信。」
黑崎的這種態度使人們覺得,他把收到輝子小姐的信當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如果那封信真是假的話,對他來說那簡直比死還難受。
伴太郎和甲戶天洞一定事先洞察了黑崎的這一心理,利用了輝子對他的影響力。每當想到這裡,梅子就覺得黑崎確實可憐。雖然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稀里糊塗地參與了哥哥們的偽證計劃,但是她根本無法否認,自己那麼做正是因為對黑崎的「移情別戀」心懷不滿,有心報復。
就這樣,梅子最終眼睜睜地看著黑崎蒙冤入獄。因為她也知道,要使三鄉家免受緋聞困擾,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天快亮的時候,東木貴夫回去了。天黑以後過來,天亮以前離開——這是梅子制定的不成文的規矩。一個寡婦和一個傭人,兩個人居住的宅子里經常有年輕男人出出進進,被人看見了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梅子在卧室的窗口目送著東木貴夫開著寶馬車離開,她隱約感到,該是自己和東木一刀兩斷的時候了。到時,她打算把那輛寶馬車送給他,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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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形回來的第二天,三鄉夕鶴就來到位於伊勢佐木街的睿天洞,去看望甲戶麻矢。自從父親去世以後,麻矢就在水岡和東木的幫助下,繼承了睿天洞的事業。
「我原以為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實際上,由於從小就在爸爸旁邊跟著學習,耳濡目染,所以感到並不是十分費力。」
「你真了不起啊!」
夕鶴打心眼裡佩服她。她自幼喪母,現在父親又不幸遇害,這雙重的打擊對一般人來說是難以承受的。而她不僅頑強地從痛苦中擺脫了出來,並且堅強地背負起家族事業的重任。由此可見麻矢確實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孩。
「這算什麼呀!倒是你,眼看就要成為一名世界級的鋼琴家了,這才了不起呢!說不定到時候你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呢。」
「別開玩笑了。咱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即使將來咱倆都變成了老太婆,我們還會像現在這樣要好的。」
「哈哈哈,老太婆……夕鶴你肯定會變成一個十分可愛的老太婆的。而我會變成一個人見人厭的丑老太婆的。」
「說不定真的會這樣。」
夕鶴一本正經地說道。兩人互相盯著對方看了-會兒,突然都放聲笑了起來。
接著麻矢就談起了自己的父親。她談起警察來搜查時的情況,語調是那麼的冷靜,夕鶴覺得她已經完全從喪父之痛所帶來的恐怖與悲痛中解脫出來了。
「那個叫淺見的自由作家,看起來比那伙警察要能幹得多。」
麻矢說道。她的眼光里透著一股興奮。
夕鶴心裡不由得跳了一下。她朦朦朧朧地感到,自己和麻矢之間的關係,會因為淺見的存在而變得微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