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喬·伯索爾宣誓後作證說:——我聽說威廉·布朗喝醉了,正在尋找傑克·威廉斯。我一聽說,便動身去找這兩人以防發生衝突。走進彈子房,看見比利·布朗跑來跑去,說要是有人和他找岔子的話那就太好了。他口氣十分粗暴,佩里警官把他帶到屋子裡的那一頭去和他談了話。布朗回到我這裡后對我說,他和別人一樣清醒,知道怎樣照顧自己。他從我身邊走到酒吧去,我不知道他喝酒沒有。威廉斯在球台那一頭,靠近樓梯。布朗從酒吧回來后,說他和世界上任何人一樣清醒,然後,他走了出去,到了從酒吧過來的第一張球台那頭。我緊跟著他們,估計要出事。布朗一抽出手槍,我上去把槍抓住了,他已對威廉斯開了一槍,我不知道結果怎樣。我一隻手抓住他,一隻手抓住手槍往上推,我記得我抓住槍后他還開過一槍。我奪下手槍,走到球台那頭,告訴那一方我已下掉了布朗的手槍,制止了亂子。我覺得一共開了四槍,出來后,福斯特先生說布朗中彈身亡。
啊,對這事沒什麼激動——他只不過「講」了一件小事!
四個月後,同一家報紙(《邊區企業報》)上登出了下一條新聞。在這則新聞中,剛才提到的那位治安警官(副隊長傑克·威廉斯)的名字再次出現:
公開搶劫,鋌而走險——星期二晚上,一個名叫夏爾·赫茲爾的德國人——銀城一座礦場的工程師——來到此地,逛進了B街的手風琴舞廳。音樂、舞蹈和日爾曼姑娘喚起他對故國的回憶。後來,我們這位德國朋友歡喜若狂,有些飄飄然了。他顯得很有錢,並且肆意揮霍。深夜,傑克·威廉斯和安第·布列辛頓邀請他下樓去喝咖啡。威廉斯建議打牌,便上樓去找牌,可是卻空手而回。他在樓梯上碰到了這個德國人,便掏出手槍把他打倒在地,從他口袋裡搜出大約七十美元。赫茲爾不敢叫喊,因為威廉斯用槍口抵住他的腦袋,警告他說要是發出聲音或是告發他們,他們就要他的腦袋開花,他被嚇得死去活來,要不是他的朋友逼他去告發,他是不會去的。昨天發出了拘捕令,但罪犯已不知去向。
這位能幹的地方警官傑克·威廉斯具有竊賊、強盜和亡命徒的聲譽。據說有好幾次他在弗吉尼亞的大街上,深更半夜持槍向公民勒索錢財。
上一條新聞見報五個月後的一天夜晚,威廉斯坐在牌桌前被人暗殺。一桿長槍從門縫裡伸進去,威廉斯從椅子上摔到地上,身上給打得儘是窟窿。據說威廉斯早就知道他的同行(亡命徒們)之中有個人發誓要取他的命,人們一致相信威廉斯的朋友和仇敵都要把這次暗殺弄得引人注目——還要受人讚揚——通過大量互相消滅的方式。
事情並沒有就此為止,反而更熱鬧,接著那二十四小時之內並不枯燥。在那段時間裡,一個女人被手槍打死,一個男人被鋼鞭敲破了腦袋,一個叫里德的人也給打發上了西天。《邊區企業報》上刊登的關於殺害里德的案件的報道值得注意——特別是弗吉尼亞一位治安推事那殷勤討好的態度。下面報道中的黑體字是我加的:
又是殺戮和槍擊——似乎魔鬼又掙斷索鏈,竄進本城。大街上又象早期那樣槍聲陣陣,屠刀霍霍。過了一長段平靜的日子,人們就難以用手去沾鮮血;一旦鮮血飛濺,刀砍和槍擊就來得容易了。前天夜晚,傑克·威廉斯遇刺,昨日午前,由於威廉斯被害,我們又碰上了更加血腥的兇殺案,就在威廉斯送命的同一條街上。事情的經過似乎是這樣的:威廉斯的一個朋友湯姆·里德與喬治·岡伯特在後者開的肉店裡談起前天晚上殺害威廉斯的事,里德說把人這樣打死,沒讓他「出風頭」,是最卑怯的行為。岡伯特說威廉斯「出夠了風頭,就象他對比利·布朗一樣」,他指的是威廉斯去年三月殺的那個人,里德說這完全是假話,威廉斯根本就沒出一點風頭。這時,岡伯特拔刀向里德捅去,在他背上扎了兩刀。一刀砍穿了里德的衣袖,斜著向下戳破了衣服插進了腰背部,另一刀砍得更准,傷勢更危險。岡伯特向治安官員投案,不久由他自己具了結,阿特威爾法官批准釋放他回家,叫他下午六點出庭。與此同時,里德被送進歐文斯大夫的診所,妥善地包紮了傷口。其中一處傷據說十分危險,許多人認為是致命傷。但多半是由於酒精的作用,里德並不覺得疼痛,起身走到街上去了。他趕到肉店去,又和岡伯特吵起來,威脅說要他的命。朋友們極力出面勸解,平息了爭吵,把他倆拉開了。在時尚酒店,里德又口出惡言,揚言要宰了同伯特,據說他懇求警官別抓岡伯特,因為他打算殺掉他。在這次恐嚇之後,岡伯特回去弄了支雙筒獵槍,裝上大號子彈,也許是左輪槍彈,向里德趕去。兩三個人架著里德,想把他拖回家去,剛把他弄到克洛普斯托克—哈利斯合營商店前面;岡伯特提著槍從街對面朝他走來。走到離里德還不到大約十英尺或十五英尺的地方,他對那些和他在一起的人喊道:「當心!閃開!」他們剛來得及聽見他的警告,他就開槍了。那時,里德想往擺在克洛普斯—哈利斯合營商店欄杆邊的一個大木桶後面躲,但是有些彈丸擊中了他的心窩,他向前一滾,撲倒在木桶前。接著,岡伯特抬槍第二次開火,這一槍沒有打中里德,子彈鑽進了地里。這事發生的時候,街上附近有許多人,不少人看到岡伯特舉槍時對他喊道:「住手」,「別開槍!」十點鐘左右動刀子,十二點左右又發生了槍擊。槍響之後,街上立即擠滿了附近的居民,有的人看起來很興奮,很快活——他們宣布這就好象「六十年代那好時光」。事件發生時,佩里隊長和伯賽爾警官就在附近,岡伯特當場繳械被捕,立即被送往監獄。許多被剛發生的流血事件吸引來的人們看起來很困惑,似乎在尋思下一步又會出什麼事,弄不清這場殺戮是否已達到高潮,是不是我們將要進入一場大屠殺時期,把任何冒犯了自己的人殺死,風聞事情還沒有完結——入夜之前還有五六個人被殺。里德被送進弗吉尼亞城旅館,叫來了醫生給他檢查傷勢。他們發現了有兩三顆子彈打進了他右邊;其中一顆似乎鑽進了肺葉,另有一顆進了肝臟。一條腿上也找到兩顆子彈。有幾顆子彈擊中了那隻木桶,大概里德腿上的傷就是這幾顆子彈擦下來造成的,也許是第二槍擊中的。受傷后,里德站起來說——邊說邊笑——「要殺死我。槍法還欠火候。」醫生們認為他幾乎不可能恢復,但因為他極為強壯,儘管他挨了那麼多槍,傷勢又危險,也許可以活命。目前全城極為平靜,好象最近的風暴時代凈化了我們的道德風氣;但誰又能預言烏云何時蓋下來,陰謀何時成熟呢?
里德——或者至少是里德的殘餘部分——熬著槍傷,只活了兩天!也沒把岡伯特怎麼樣。
陪審團審判制是我們自由的保障。我從來沒受過什麼保障,不知道保障為何物,但不管怎麼說,它無疑是件好事。在內華達有一百多人被謀殺——也許我就是說三百人也沒誇大——就我所知,那裡只有兩個人被判處死刑。不過總算還是有四五個無錢無勢的人被處監禁——我聽說其中一個在監獄里受了八個月罪。但是,我不想言過其實,也許還要短些。
第50章
內德·布萊克利船長——比爾·諾克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結果——殺害了布萊克利的大副——一支會走路的武器——布萊克利捉住了諾克斯——先弔死,后審判——布萊克利作了牧師——絞刑之前先念《創世紀》第一章———絞死諾克斯——布萊克利的懊悔
這些兇殺和審訊的統計數字使我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起極不尋常的審判與行刑;這一小段歷史是每個老加利福尼亞人都很熟悉的,地球上凡是喜愛樸實、坦率、不摻廢話的人們都值得聽一聽。我本來要為這偏離主題的話道歉的,不過我就要講的這個故事本身便足以向諸位表示歉意了。既然我總是不斷東拉西扯,也許乾脆不道歉還免得使人厭煩。
內德·布萊克利船長——這個姓名同別的什麼虛構的名字差不多(因為他已風燭殘年,並不想出名)——駕船從舊金山港出海遠航已有很多年了。他是個身強力壯、古道熱腸、目光敏銳的老水手,當海員已差不多五十年了——從少年時代起就在海上漂泊。他是個粗魯忠厚的人,很勇敢,同時也很精明而又講究實際。他痛恨那些無聊的因襲慣例,用他的話來說叫做「混賬事」。他以一個水手的全部精力去對法律的荒唐可笑施加報復,並且堅定地相信,法律與律師的最初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戰勝正義。
他駕駛著一艘鳥糞船開往欽查群島。他的船員們都是好樣的,但他最寵愛那個黑人大副,多年來對他十分欽佩,評價極高。內德船長是第一次到欽查群島去,但他的名聲早已傳去了——說他是個受了欺騙就會不顧一切打架的人,一個決不忍受廢話的人。這名聲是他辛辛苦苦掙來的。到了欽查群島,他發現人們談論的主要話題都是圍繞著一個惡棍的所作所為。他是某商船的大副,叫比爾·諾克斯,在這一方橫行霸道。晚上九點,星光燦爛,內德船長一個人在甲板上漫步。一個人影從船舷上爬上來,向他走過去。內德問:
「誰在那裡」
「我是比爾·諾克斯,此地的第一豪傑。」
「你爬上船來要幹什麼?」
「我聽人說過內德船長,我們倆人總有個強弱——我要在上岸之前分個高低。」
「那麼你找對廟門了,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看你是不請自到。」
他抓住諾克斯,緊緊地壓在桅杆上,把他的臉打了個稀爛,然後扔進海里去。
諾克斯不服氣。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結果臉上又挨了一頓狠揍,象昨天晚上一樣,栽到海里。這下他滿意了。
一星期後的一個中午,諾克斯正和一群水手在岸上狂喝濫飲,內德船長的黑人大副走了過來,諾克斯上前百般尋釁滋事。那黑人沒有上當,想走開了事。諾克斯向他追去,黑人拔腿就跑,諾克斯用左輪槍向他開了一槍,把他打死了。有六七個船長親眼看到了這件事的全部經過。諾克斯和另外兩個惡棍回到他那條船的后艙,揚言闖到那裡者,死路一條。沒有人想到要捉拿兇手,連這個念頭都沒有,的確也很少有人想到要這麼個機構。這裡沒有法律,沒有警官,也沒有政府。群島屬於秘魯,但秘魯離這裡很遠,它在這裡沒有官方代表,別國也沒有。
但是,內德船長並不為這些事操心,有沒有這種機構與他無關。他怒火中燒,不顧一切地要伸張正義。晚上九點,他把雙筒獵槍裝滿子彈,取出一副手拷,弄了盞桅燈,叫起舵手來到岸上。他說:
「你看見碼頭邊那隻船了嗎?」
「哎,哎,先生。」
「那是維納斯號。」
「哎,哎,先生」
「你——你認得我嗎?」
「哎,哎,先生。」
「那麼,很好。把燈拿著,舉到和你下巴一樣高。我跟在你後面,把槍駕在你肩膀上,就這樣往前走。把燈拿好,這樣我才看得清楚你前頭的東西。我要一直走到諾克斯那裡去——捉住他——把那些傢伙關起來。你要是怕死——嗯,你可認得我。」
「哎,哎,先生。」
他倆就這樣排著走,無聲無息地爬上船,來到諾克斯的艙房,舵手推開門,燈光正照著坐在地板上那兩三個惡棍。內德船長叫道:
「我是內德·布萊克利。你們都在我槍口下。沒有命令不得亂動——所有的人在內。你們兩位跪到屋角去;臉朝牆——嗯。比爾·諾克斯,把這手拷戴上,現在走過來。舵手,把他倆捆起來。對了。別動,先生。舵手,把鑰匙放在門外。現在,夥計們,我要把你們兩位鎖起來,要是你們想要衝出這扇門——你們是聽說過我的。比爾·諾克斯,走前頭,起步走。一切都弄好了。舵手,鎖門!」
諾克斯在布萊克利的船上度過了那個夜晚,作為囚犯受到嚴密的看管。第二天一大早,內德船長拜訪了碼頭上所有的船長,以海上的傳統禮節請他們九點鐘到他船上去觀者把諾克斯在帆街上弔死。
「什麼!這人還沒有受審。」
「當然沒有。不過,難道他不是殺害那個黑人的兇手嗎?」
「他是兇手;不過難道你是想不經過審判就絞死他嗎?」
「審判個鳥!既然是他殺害了那個黑人,我幹嗎還要對他進行審判?」
「哦,內德船長,這千萬使不得。你想想這事傳出去象什麼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