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杜明。沒捅到要害,是真的。止了血就好了,別送我去醫院。
我點點頭,示意他同學和我一起把老大弄出去,老大的出血量不小,一定傷得很深。
老大,你聽我說,你跟我去實驗室,我給你消毒、縫針。
老大大聲吼著:我不去,我沒事,我死不了。
最後老大不停地咳了起來,他咳出的血噴到我的手上,還有我的衣服上。我和老大的同學一下子就傻在了那裡。
老大好像什麼也沒看到一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他指了指他們同學讓他們出去,沒有人理他。
老大笑了,他回過頭看著我笑了。
杜明,其實我知道晶喜歡你,她是和你在一起的。還記得上一個暑假我打電話給你嗎?
我搖了搖頭。
老大咧了咧嘴,鮮血已經滲入了他的牙床,這樣的笑容看上去是那麼詭異。
杜明,我知道晶就在你的身邊。因為晶有鼻炎,一緊張就會打噴嚏,打了就停不住的,把晶找回來吧,和她在一起,答應我永遠和她在一起……
老大的聲音越來越小,手上也慢慢感覺不到老大手的力量。我輕輕打開老大的衣服,他另一隻掩住腹部的手落在地上,腸子從他的衣服上散落出來。
我捧著老大的頭不住地大叫,而宿舍樓的喇叭里正叫著我的名字,讓我馬上去教導處報道……
我沒有正常畢業。不是因為老大的死,那與我無關,是因為我打了監考老師。不過還好,可以在畢業後半年再參加一次補考,重新拿回畢業證。沒有另外的處分是因為我家拿了些錢交到了學校,又拿些錢給了那個被打的老師。回到家,家裡還是找關係讓我進了醫院。醫院在相當偏僻的地方,醫院的後面滿是一座座矮山,從醫院的天台上可以望出去很遠。山上沒有太多的樹,只是長了一片半人多高的青草,中午的時候走到山上,把白大衣鋪在地上,可以就著青草的味道睡上整整一下午。
我看過我自己的檔案,我拿走了我的成績表連同有關我打老師的那份處分單。我是那一年唯一分配到我們醫院的年輕人,周圍都是大媽級的同事。每天叫我小杜,我叫她們大姐,阿姨。中午無聊時陪她們玩撲克,下午聽她們說著誰誰的女兒如何如何,要牽我和她們的紅線。半年以後,我重新回到學校,突然感覺學校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完全沒有半年前在學校時的感覺了。
我補考時的監考老師竟然是圖書館的老師,她坐在我旁邊和我聊天,然後幫我把答案填在考卷上。走出教室時我拿出來時準備好的紅包,老師笑呵呵的拒絕了我。
挺好的孩子就是學習不用功,每次補考都能看到你,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下午我就去教導處拿到了畢業證。
我看了看手裡的畢業證,想現在真的可以和這所學校再無關係了。剛要離開,突然一個教導處的老師叫住了我。
喂,你叫杜明吧。這裡有你一封信。
我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在抽屜里翻來翻去。
前些天這信寄到了學校宿舍,我認得你,杜明,畢業考時打老師的那個,我幫你把信收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她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著。
咦,為什麼找不到呢,就是放在這裡的。
我問她是從哪裡寄來的。她白了我一眼。
時間那麼久了,我怎麼會記得……
晶從我身上坐起來,抓住了懸在我們頭上的燈繩。燈泡昏黃的燈的透過晶的頭髮射入我的眼中,我閉上了眼睛。晶俯臉凝視著我,她用手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仔細地把我看了又看,她的手像蘭一樣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許久不願離開。晶笑了,笑容里卻是那樣憂傷。她鬆開了手裡的燈繩,小屋又是一片黑暗。那最後一閃而逝是晶那張美麗卻又充滿了無限絕望的臉,一張曾經在我九歲時就出現過的臉。
我知道晶離開了我,直至永遠。
那次從學校回來,我就從醫院辭職,一個月以後去了北京。
晚上路過地壇,看著肯德基門口坐著的那群聾啞人,我還是會想起老大,想起晶,想起蘭坐在床前沖我比著手語……
那時午後的陽光還在心頭蕩漾,永不退去……
第四部分杜明短篇
心臟偏右
我們是雙重間諜!
什麼?
一方面我們是上帝的使者,另一面我們又是死神的幫凶。
真的嗎?
我們為病人治病拯救他們的生命時是為上帝工作;而我們為醫學卻可以用活體做實驗,除了警察以外我們的職業是唯一可以合法殺生的,是當之無愧的死神幫凶。
那麼?
那麼我們死了以後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獄,醫生的靈魂必定四處飄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