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杜明

小汗 作品 第 49 頁 / 共 5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這是後來我唯一一次與鳥的交談,那天我在課堂上睡著了,睡來時教室空蕩蕩的,回過頭只看見鳥一個人坐在我的身後。他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想沖他笑笑,他開始跟我說話。

我忘了後來我與他說些什麼了,因為鳥說話太快,我還來不及思考他上一句話的意思,他就已經開始說第三句、第四句了。我感覺他並不是想跟我交流,只是單純的傾訴,只是恰好我坐在他的面前。

我只記得鳥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我能飛了!

那天是五一放假的前一天,也是我們要期未考的前一個星期。

那一年的五一很熱,七天時間我只能坐在家裡悶悶地看書。回到學校得到的第一個消息是,鳥死了。

鳥從教學樓上跳了下來,摔死了。

有人說看到了鳥的屍體,正好摔在了教學樓前的台階上,鳥的身體伏在幾級台階上,像是被截斷了一樣。他是仰面摔下來的,看到他的屍體時能夠清楚地看著他的臉。他們說鳥的臉上帶著笑容,只是有些扭曲,因為他的後腦已經癟了下去。血從他的眼裡、耳孔里、嘴裡濺出來,他的笑讓人感到恐懼。

很多人猜測鳥跳樓的原因,說鳥想偷六樓教導處里的考試題。他在順著綁好的繩子往下爬時,失手摔了下來,所以他才會仰面摔死。後來這個版本被作為正式版載入學校名人大全,而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曾經與鳥的談話,對任何人都沒有過。

因為沒有過多久,他們就淡忘了鳥,去談論別人了。我也忘了,我也忘了我與鳥是否真的交談過,對於飛行的看法,到底是鳥告訴我的,還是我自己思考的了。

兔子

兔子是我實驗課的同桌,意思就是我們只有做實驗時才坐在一起。

我們醫學院教學課坐座位是隨便坐的,但上實驗課時是按學號坐座位。第一次和兔子坐在一起時,我還不認識她。

兔子長得很小巧,臉蛋上總是掛著兩塊淡淡的紅。眼睛卻是大大的。看著我的眼神與看解剖台上的屍體的眼神一樣充滿了好奇,只不過在閃爍的目光下似乎隱藏著一些驚恐,但卻只是一閃而過,我就再也找不到了。我看見那雙大眼睛慢慢彎了起來,兔子笑了。

你膽子可真大。

嗯?

兔子指指我的頭,我那時頭枕著解剖台,眼睛歪歪地看著她。我知道抵著我頭髮的是解剖台上的一段股骨,我的坐位正在窗戶下面,下午一點多的太陽烤得我後背麻麻的,如果不是解剖台上還有屍體,也許我就躺上去睡覺了。我低下頭看著兔子的腳,她腳上穿著白色旅遊鞋,腳後跟小心地踩著小方凳的橫樑下,身子坐的直直的,淺綠色毛衣下是隱約兩點凸出的輪廓。只是兔子的頭有一點點歪,好像是在望著前面的老師,又好像是在偷偷看我。

剛開學時兔子很少跟我說話,因為我實在不像是認真學習的樣子。我可以在老師講課的時候,隨便拿起解剖台上的東西玩。我想逗兔子說話,我右手舉著一個骷髏頭,左手輕輕拍她的肩。以為她回頭必定尖叫起來。結果她回過頭,突然看見我手上的骷髏頭,眼睛竟然瞬間瞪得更大,頭髮好像都跟著乍了起來。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尖叫的,可是她沒有,她拚命地咬住下唇,臉色也變得蒼白。我知道我做的有點過份,因為我沒有想到她會是如此大的反應,她那時的表情好像隨時會從椅子上跌倒,我跟她說對不起時,兔子臉直直地看著黑板不理我,我看見有幾滴汗從她的鬢角流了下來。

那節課她再也沒有理過我。

當我們開始進行解剖操作時,我以為兔子一定不會去碰那具被福爾馬林泡成醬肉顏色的屍體就自己戴上了手套去抓那屍體,其實我自己也一點都不想碰它。就在我要伸手接觸那屍體時,兔子說話了。

杜明,讓我來吧。

你來?不怕嗎?

……不怕。

於是兔子戴上手套,我拿著教科書跟著她挑出的一個個器官對照。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再堅持一個小時就可以下課吃晚飯了。窗外的陽光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射眼了,只剩下斜斜一縷正照在我和兔子面前的解剖實驗台上。那檯子就像是菜場里的豬肉攤子,兔子就如豬肉販一樣從台上隨便撿起一樣東西然後在我眼前一邊晃著一邊說出它的名稱,我翻開書看兔子是否答對。全班的同學都在干著同樣的事,老師坐在講台上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對我們喊著。

大家一定要注意區分神經與血管,被福爾馬林泡過是很難分開的。分別就是神經是實質的,血管卻是空的。所以你抓住以後,一定要用手指捻一捻……

兔子捻的時候很用力,可以看見福爾馬林液從她的指縫裡流下來。兔子手指用力的同時,頭也喜歡向手指靠近,似乎還想從捻的聲音里聽出來哪個是空心的,哪個是實心的。終於她轉過來頭沖著我說。

這個是血管,……也可能不是……要不你也來摸摸?

我看著她笑,兔子問我笑什麼?我告訴她,你這麼舉著手都順著流到你白大衣上了。兔子聽了啊啊大叫,我連忙按住了她的胳膊說,你別亂動了,小心越濺越多。兔子舉著雙手,我從書撕下一頁紙,站在她身邊給她擦著衣袖上弄上的液體。兔子不高,和我站在一起只到我的肩。我抓著她袖子時她的頭低低的,白大衣領子里露出一段白白的頸,上面鋪滿了一層細細的絨毛在我的鼻息下輕輕搖曳。

快下課時,兔子一邊查看著屍體里的結腸部分一邊和我說話,說話時只看屍體不看我。

杜明,你怎麼剛開學就不認真學習呀?討厭,你別光看著我笑呀,不能光我一個人動手的。不過,看不出來,你人倒是挺細心的。沒開始想象的那麼壞。

是嗎?呵呵,馬上下課了,一起吃飯吧。聽說今天食堂有紅燒大腸,大腸,就是結腸,哎,就是你手裡現在摸的那一段。

兔子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就衝出了教室。那是大一第一節解剖實驗課,那時我還不叫她兔子。她有一個兩個字的美麗名字,可是我已經忘了。

我知道她每次上實驗課中途都會偷跑到廁所幾分鐘。我知道她每次用手碰到標本時都會發抖。我知道她每天都會花很多很多時間去背解剖書上無聊的東西。我知道她並不喜歡學醫。當然有一些是我看到的,有一些是她告訴我的。

兔子每次上實驗課時都會偷偷跟我說話,下了課卻總是拿著書包先從教室里跑出去。我和兔子里在校園裡見到面不說話,我見怪不怪。因為聽她宿舍里的女生說,兔子她媽每星期來學校給兔子做思想工作。

學業為重!

兔子見男孩子在面前經過都低頭。

還好,她面對我不低頭,不過臉上的兩塊紅越來越重。我用吸管吸著瓶子里的碘氟液,在實驗桌上畫著一個圓圓的笑臉,然後在點上兩滴紅。兔子的腳在桌子下用力地踩了我一下,然後在那臉上畫了個眼鏡。我下意識地摸摸臉,為什麼實驗課都選在下午,夕照日晒得臉通紅。

大二的藥理實驗課,總是弄一隻兔子、幾隻白鼠什麼的,基本都是讓我們給辦了(先迷再殺)。過程中我們只是看著兔子的心上連著的指針在紙上畫的豎豎道道,很無聊。我就和兔子有一搭無一搭的聊天,兔子從書包里拿出一張三十二開的白宣紙,上面寫著一堆斗大的毛筆字。仔細看來竟然還是豎版。我以為兔子現在開始練書法,她告訴我這是她爸爸寫給她的信。我雙手合十高舉過頂,對這封家書深深膜拜。兔子被我的怪相氣到,把信打開讓我看。沒想到我第一次看到別人的信竟然是別人爸爸寫的家書,你見過老爸用文言文給女兒寫信的嗎?我那天看到了。另人恐怖的是近千字的小楷家書竟然是《勸學》現代版,兔子依然小臉紅紅地說老爸是中文教授。

牛B,如果我去做你家女婿,會被你爸嚇尿褲子的。

兔子的眼睛瞬間張大,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嘴微微張著,手裡的筆也掉在了地上。我卻繼續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