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這附近嗎?塞繆爾·洛菲?」
「不是的,先生。」他回答。
「我以前在這附近見過你嗎?」大夫問道。
「是的,先生。」塞繆爾回答。
「怎麼會呢!」大夫又問道。
怎麼不會呢?可是塞繆爾·洛菲不敢告訴他實情,他怕瓦爾大夫會笑他。
「我想當醫生。」
他唐突地脫口而出。連塞繆爾自己也吃了一驚,頓時羞得無地自容。
瓦爾大夫也一臉驚訝的瞪著他,同時說道:
「什麼?這就是讓你像個小偷一樣爬進我家的原因?」
塞繆爾不由自主的開始講述他小時候的慘痛經驗。他講到他橫死的母親,當小販的父親;還談到在克拉科夫市所受到的衝擊,以及被當成牛羊般關在貧民窟里不得夜出的屈辱感。
他甚至還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心儀大夫女兒的事也說了出來。他把能講的都講完了。而瓦爾大夫只是靜靜聽著。連塞繆爾自己都覺得自己說話顛三倒四,一點兒也不能說服別人。
過了一會兒,他又低聲說道:
「我——我很抱歉。打擾你們了。」
瓦爾大夫看著他,過了半晌才開口:
「我也是覺得很抱歉以及遺憾。為你,也為我自己,更為了這裡的每一個人。我們都是囚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再把另一個人拘禁起來的話,那就更諷刺不過了。其實,你也沒有必要再被囚禁了……」
塞繆爾聽著,百思不解,於是問道:「我不懂,先生。」
瓦爾大夫嘆了一口氣:「有一天你會懂的。」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旁,從裡面取出煙斗。慢慢地,利落地把煙草放進去。他說:
「今天對你而言,恐怕是個最倒霉的日子。」
他點燃煙草,深深吸了一口,再徐徐吐出來。他轉身面向塞繆爾。說道:
「並不是因為你摔斷了手腕,那是可以醫好的。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而它們對你所造成的傷害,可就不是我所能醫治的了。」
塞繆爾不解的望著他,瞪大了眼睛。
瓦爾大夫走到他身旁,輕聲說道:
「很少人能夠擁有夢想的,而你卻有兩個。但是我得告訴你,這一輩子恐怕你這兩個夢想都無法實現。」
「我不懂您——」
「你仔細聽著,塞繆爾。我想……我想你永遠也當不了醫生——起碼在我們這裡不行。因為在貧民窟里只准有三個醫生。然而,這裡至少就有半打以上的合格醫生,等我們這三個醫生退休,或者去世之後,他們就會立刻遞補上來。根本就輪不到你。按照順序排列也是不可能的。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孩子。」
塞繆爾困難地咽下了口水,然後回答:
「我懂,先生。」
大夫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
「至於你的第二個夢想——恐怕我想……說實話,這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根本沒有機會娶特倫尼亞。根本沒有機會!」
「為什麼?」塞繆爾問。
瓦爾大夫看著他:
「為什麼?這就跟你當不成醫生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們生活在法規之下,而且也都受到傳統禮教的束縛。就傳統而言,我女兒得嫁給和她門戶相當的人,一個能提供和她生長環境相仿的人。她會嫁給一個有正當職業的人,律師、醫生或者是猶太教士。而你——唉!我勸你最好還是把她忘了。或許這麼做,對彼此雙方都有好處,不是嗎?」
「可是——」塞繆爾很不甘心。
大夫送他到門口,對他說道:
「這幾天找個人幫你看看夾板是否還固定,繃帶要隨時保持乾淨。」
「好的,先生。」塞繆爾說道,「真是謝謝你,瓦爾大夫。」
瓦爾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男孩聰明又自信的臉龐,無奈地說道:
「再見了。塞繆爾·洛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