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彼此寒喧,聊聊天氣之類無趣的話題。他們誰也不想打破僵局、關心對方。
伊麗莎白心中暗想:
沒關係,至少我在心底是很在乎他的。
但是,一反常態的,山姆·洛菲並沒有在寒喧完之後就急著離開。
他站在門口,看起來若有所思。山姆是處理各種棘手問題的老手,他可以嗅出問題的根源。但是,即使他察覺到自己的女兒有些不對勁,他也找不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如果這時候有人告訴他真相,他一定會這麼反駁:
「別開玩笑了!我什麼東西都給伊麗莎白了,會有什麼問題?」
當山姆正要轉身離去時,伊麗莎白聽到她自己的聲音:
「我們——我們學校今天晚上舉行芭蕾舞年度公演。我也要上台表演。你大概不能來參加吧?對嗎?」
雖然她一鼓作氣把話講完,但是她仍然感覺到自己全身在顫抖,手心微微出汗。她其實不想讓山姆看到她在台上笨手笨腳的呆樣子。那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理由很簡單——全班同學的家長都會到場,除了她的父親。
伊麗莎白告訴自己,沒關係。反正山姆一定會找借口拒絕她的。她搖了搖頭,覺得非常討厭自己,於是轉過身去準備出門。
出乎意料的,她聽到背後傳來山姆的聲音:
「我會的。」
※※※
觀眾席上坐滿了學生的家長與親友,目不轉睛地看著在兩架大鋼琴的伴奏之下翩翩起舞的學生們。內圖羅娃女士站在舞台的另一側,在學生們跳舞時大聲數著拍子,這個動作引起了學生家長們的注目。
上台表演的學生之中,有少數幾個舞姿相當優雅,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們頗具舞蹈天份。其餘的同學雖然沒那麼自然、優美,但是看得出來她們也下了相當的工夫。
節目單上印著今晚的曲目分別是「葛貝利婭」、「灰姑娘」,以及每年必定演出的「天鵝湖」中的幾小段,挑選這些部分作為公演的曲目是有其目的的,因為其中有獨舞的部分,學生們可以盡情演出,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伊麗莎白還在後台等著出場。
她頻頻拭汗,緊張得快要窒息。她一直從舞台的布幕旁偷窺坐在第二排中間的山姆,一邊為自己邀請山姆的不智之舉而懊悔不已。到目前為止,伊麗莎白在群舞之中一直是擔任配角,很容易混水摸魚。但是,就快輪到她上台表演獨舞了。
她覺得自己裹在粉紅色舞衣里的贅肉,好像快蹦出來了一般,她看起來就像是馬戲團里的小丑。她敢說,當她出場時所有觀眾都會哄堂大笑——更該死的是,她居然邀請自己的父親來觀賞這出笑劇!
她覺得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她的獨舞只有六十秒左右。內圈羅娃女士聰明得很。短短的六十秒應該不至於讓人看出什麼破綻來才是。山姆只會看到她出現在舞台上一分鐘,然後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伊麗莎白入神地看著其他女孩在台上曼舞。
對伊麗莎白而言,她們個個看來都像馬爾科娃、馬克西莫娃和芳婷等一流的舞者。
突然間,她被放在她手臂上一隻冰涼的手給嚇了一跳。內圖羅娃女士對她噓了一聲,要她注意。
「用腳尖站,伊麗莎白,就要輪到你了。」
伊麗莎白很想跟她說:「是的,老師。」
但是她的喉嚨又干又緊,根本就發不出聲音來。
舞台兩側的鋼琴奏出伊麗莎白獨舞的配樂。伊麗莎白剎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內圖羅娃女士嘶聲吼著:
「快出去啊!」
伊麗莎白覺得自己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她就這麼出場來了。
她穿著一件遮掩不住臃腫身材的蓬蓮裙,站在數百名虎視眈眈、面無表情的觀眾前面,她只有一個願望——早點跳完,並儘速離開現場!
她表演的只是幾個基本動作,轉身、踮腳和幾個不算難的跳躍。她邁出步伐,謹慎的默數著拍子,想像自己是個修長而輕盈的舞者。當她跳完時,觀眾席上傳來零零落落、禮貌性的掌聲。伊麗莎白往下看,在觀眾席中找尋山姆。她看到山姆微笑著,驕傲地鼓掌——為伊麗莎白鼓掌——這時,伊麗莎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和興奮。
音樂已經結束了,伊麗莎白卻沒停下來。她還繼續跳著、旋轉著,渾然忘我,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樂師們都滿腹狐疑地看著她,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終於,其中一個樂師彈出幾個音符,另一個也跟進,試著跟上伊麗莎白的節拍替她伴奏。
在幕後,內圖羅娃女士急得不停做手勢要伊麗莎白停下來,她的臉氣得都發白了。但是伊麗莎白彷彿進入了另一個無人的境界。這個世界似乎只有她跟父親兩個人,而她要為山姆永遠的跳下去。
※※※
「我相信您能夠體會的,洛菲先生。校方不能接受她這種脫軌行為。」內圖羅娃女士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令千金完全忽視了別人的存在,你也目睹了,她今天的表現就好像——就好像她自己是個明星一樣。」
伊麗莎白感覺得到父親轉過身來看著她,害怕得不敢注視他的眼睛。她自己也知道她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可是她真的是情不自禁。在舞台上時,她只有一個想法——她要竭盡所能舞出最優雅的舞姿,她要讓父親讚美她,為她感到驕傲,更要愛她。
可是她卻聽到山姆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