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黑貓館

綾辻行人 作品 第 55 頁 / 共 59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果然是那樣——這個房屋和黑貓館——這兩棟房子就像是建在鏡子兩邊……

「去大房間吧!」鹿谷朝白色的房門走去,「鯰田老人,你也來吧。」

在他們的催促下,鯰田老人依舊低著頭,一聲不吭,緩慢地跟在兩人的後面。

外面的大霧已經散去,射進大房間的彩色光線比他們剛來時要明亮鮮艷得多,淡化了一點那「廢棄破屋」的感覺。鹿谷精神抖擻地走到房間中央,大致看了一下三面牆壁上的彩色玻璃,回頭看看江南:「感覺如何?」

「……」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裡的彩色玻璃是以撲克牌上的圖案為原型的。地面上貼的也是黑紅相間的瓷磚,我覺得這表示的也是撲克牌的顏色。」

「是的。」

江南只能老實地點頭稱是,鹿谷接著說下去。

「而黑貓館中是怎樣的情形呢?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這些窗戶上都鑲嵌著『王』、『女王』、『騎士』等圖案的彩色玻璃。『王』和『女王』暫且不提,撲克牌里怎麼會有『騎士』呢?如果有的話,難道是J?另外地面上的瓷磚也是紅白相間的。你怎麼認為?江南君!」

「會不會是——國際象棋呀?」

江南輕輕說完,鹿谷那凹陷的眼睛里,浮現出一絲笑意,好像在說:「幹得不錯。」

「一邊是撲克牌,一邊是國際象棋;一邊是白兔,一邊是黑貓。」鹿谷的聲音回蕩在房間里,「就像剛才在外面和你說的,這是露易斯·凱洛里的『阿莉斯』。<奇怪國度的阿莉斯>和<鏡子國度的阿莉斯>——昨天晚上,你不是說看過<奇怪國度的阿莉斯>嗎?那一定還記得吧——阿莉斯追著一隻白兔,掉到洞穴里,最後到了『紅心女王』統治下的撲克牌王國。」江南總算想起了那些主人公。會從馬甲里取出懷錶看時間的白兔,胡亂擰下別人首級的「紅心女王」。

說實話,江南不太喜歡那個童話故事。童年,看這本書的時候,主人公阿莉斯那自以為是的性格就讓他生氣不已。因此,他壓根就沒有看續集<鏡子國度的阿莉斯>,而<奇怪國度的阿莉斯>的內容也忘得差不多了。

「<鏡子國度的阿莉斯>是從阿莉斯抱著小黑貓,照著鏡子開始的。這次她迷失在國際象棋王國。」說到這裡,鹿谷的視線轉移到了站在入口處的鯰田老人身上。

「我可真服你了。」他沖鯰田說起來,「在這之前,雖然手記中有許多描述讓人感到彆扭,但我還是堅持認為黑貓館就在這裡——阿寒的森林中。由於手記中出現了黑貓和國際象棋,因此我曾經以為黑貓館的建築風格或許受到了<鏡子國度的阿莉斯>的影響。但是當我來到這裡后,才發現情況不是這樣。建築物的顏色與手記中描述的不同,而各處位置又正好顛倒。並且彩色玻璃上的圖案也是受了<奇怪國度的阿莉斯>的影響……真服你了。我根本就沒想到20年前,天羽博士竟然會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建造了兩個別墅。」

鯰田看著自己的腳,一聲不吭。他身體單薄,有點駝背,左手殘疾了,不能動彈,頭頂禿了,左半邊臉上留下了燒傷的痕迹,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見他這個樣子,江南覺得很難受。

這和神代教授以及橘老師所講述的天羽辰也的往日風采簡直是天壤之別。他竟然是如此衰老,墮落,滿身傷痕。這就難怪在阿寒町,他們路過的那個電器店的主人會沒有認出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鯰田就是過去那個宅子的主人。如果現在讓他和往日的友人、同事見面的話,又有多少人能認出這個男人就是天羽辰也呢?

「你看上去挺累的。」

老人低著頭,戴著茶色的無檐帽。鹿谷看著他,說道:「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吧。沙龍室里還有好幾把椅子。我們去那邊吧。」

--


鹿谷從房間一角,拽出搖椅,讓鯰田老人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斜前方。江南也找了個椅子,坐在他們中間。

「鯰田先生,能聽我把話講完嗎?」鹿谷盤起長腿,緩緩開口了。老人依然一聲不吭,只是低著頭。鹿谷不管不顧地說起來。

「來到這裡以後,我才明白這裡和手記中的黑貓館不是同一個地方。我估計20年前,天羽博士在別的地方建造了另一個別墅……因此,我不得不重新考慮剛開始讀你的手記時,便設定的問題。就是黑貓館究竟在哪裡?」

與大房間相比,這裡的光線要昏暗許多,滿是灰塵。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照了進來。鹿谷將視線轉移到江南臉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對你說自己還有許多納悶不解的地方嗎?其實,那些地方就暗示出黑貓館的所在地點,但是愚笨的我在來到這裡之前,是一點都沒有反應過來。雖然我還買了深奧的動物學方面的書籍,但沒有任何作用。我真是可憐。」

聽鹿谷這麼一說,江南在心裡琢磨——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弄明白,那又算什麼東西呢?他老實地點點頭。

「究竟哪些地方讓人感到彆扭呢?還是讓我具體地、按順序解釋一下。」說著,鹿谷從腳下的挎包里,拿出那個黑色的活頁本,放在膝蓋上,「比如說——第一天,鯰田去酒店接那幫年輕人的時候,有這麼一段描述:『那天難得有霧,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子。』如果手記中出現的城市是釧路的話,那白天出霧本身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是手記里卻用了『難得』,不是很奇怪嗎?在夏季的釧路,一個月中有半個月是有霧的,這可是很有名的。難道不是嗎?」

「是這樣。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好,再看看這一段。」鹿谷迅速地翻了幾頁,「這是在他們從酒店回黑貓館的車中『後面座位上的三個人鬧哄哄的。一會兒隔著玻璃窗,胡亂指著;一會兒又大聲念著道路標識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你想像一下。那幫20多歲的年輕人會弱智一般地大聲喊著『限速50公里』,『洛松超市』之類的文字嗎……」

「是啊,的確不會那樣。」

「同樣是在車子里,冰川隼人說前一天,獨自去了『那個監獄』。我們一般會把『那個監獄』理解成是塘路湖畔的集治監獄。後來他又說自己曾經去過網走看守所。但是當他在酒店大廳與鯰田老人見面時,是這麼說的『我是第一次來。這裡可真不錯。』我們當然可以理解成他是第一次來釧路,但是從前後文來看,似乎不是這個意思。他指的不是路市這麼狹小的地域,而是整個北海道。如果這樣的話,就和他前面所講的話——我曾經去過網走看守所,前後矛盾了。接下來就是『暮色』的問題。那天,鯰田老人和那伙年輕人碰頭是在下午3點半左右。當他開車,搭著四個年輕人回黑貓館的時候,手記中有兩處關於『暮色』的描寫:『大霧已經散去,但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車子緩慢地行駛著。』他們是下午5點半多到達黑貓館的,當時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前燈的光柱衝破了黑暗』,竟然使用了『黑暗』這個詞語,說明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這難道不奇怪嗎?那可是8月1日的北海道呀!下午5點半左右,天色是不可能暗的。難道那僅僅是鯰田老人記錯了?我們能這麼理解嗎?」

江南不知該怎麼回答。鹿谷接著翻起手記。

「接下來——對,這也是讓我覺得納悶的。第一天晚上,餐桌上出現的是小羊羔。風間裕己不是還顯得不滿,說有膻味嗎?不擅長做飯做菜的管理員,在客人來到的第一天,便給他們準備了小羊羔,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

「晚飯後,那幫年輕人跑到沙龍室去了。鯰田被冰川叫到窗邊,坐在椅子上。當時有這樣一段描述:『麻生把遙控器拿在手裡,前躬著身子,盯著電視畫面,但因為都是些不熟悉的節目,他顯得很無聊,來回更換著頻道。』但是昨天,我看了報紙上的電視預告,發現這裡大多數的節目和東京是一樣的。連《魷魚天》都有。幾乎沒有發現什麼不熟悉的地方節目。」

「是啊,的確是這樣——」

「還是那個時候,冰川一邊和鯰田老人說話,一邊做著這樣的舉動:『他把食指放在鑲嵌在黑色窗框里的厚玻璃上,從上至下,畫了條豎線。』而且,後文中還有這樣的描述:畫在紅玻璃上的一條線。怎麼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個……」

「能在窗戶上用手畫出一道線,就說明玻璃上凝有水霧。當時是夏天,室內開著冷氣。不管早晚外面有多寒冷,房間里的玻璃上也不應該有水霧出現。」

江南用手梳理著滿是塵土的頭髮,歪著脖子。鹿谷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