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慢慢握起,手背之上青筋隱現。我默坐著,心中有即刻出去的沖動。
過了許久,他雙手放松,耳邊傳來他的輕笑聲,「你擔心韓世奇調不齊朝廷所用糧食?」
我愕然,抬起頭,「不是擔心,也不用擔心他調不齊,而是想問是否會有戰爭?戰爭與我們這些小民看似遙遠,其實受波及、影響最大的不是朝廷,而是小民,韓廷失去的是將士、領土,而小民失去的卻是至親骨肉、生活來源,你是契丹將領,應該明了。……城門外那些即將收獲的麥子,不知能不能如期、平安收獲。」
他釋然笑笑,道:「自唐季至今,數十年間,中原八姓十二君,戰亂不休,想息兵安民,本是妄想,趙家既然平定,應先修明內政,再圖其他。但自趙匡胤至趙光義,卻把收複北地作為治國大要,我大契丹又怎會受制於人。天下一天不統一,你們所期望的日子根本不會出現。一國之主,對領土的爭奪、對權力的渴望,不是你我能想像的到的。所以說,既然不能左右,做好本份即可,莫要多想,多奢望,否則難受的只是你自己。」
我輕歎一聲,「天下總會有一方淨土的。」
他搖頭輕笑,「除非你們永遠隱居於深山之中,但可能嗎?」
「有何不可?」我辯解道。
他又是搖頭,「你下山已有月餘,有人找過你嗎?你能找到我,你的鬼叔叔既然知曉你下山尋面具,他會找不到我?但他找你了嗎?」
我一時有些呆愣,他分析的不錯,鬼叔叔為何沒有找我?難道穀中出了什麼事情。
頓時,心中一慌,腦門涔出絲絲冷汗,猛地站起身,就欲往外沖。
「他們不找你,應該不是出了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你既然出來了,他們想借此機會讓你曆練,你已近及笄,他們不可能讓你在山中待一輩子。」身後的他慢條斯理的分析。
我停步回身,正欲開口,他卻話鋒一轉,「耶律倍入南唐之時,同去的還有一批為數眾多的將士,據聞,這些將士自入南唐便銷聲匿跡、不知所蹤,南唐國主投了大宋之後,東丹王後人隨主也投了大宋,表面領一閑職,悠閑度日,實則並非如此,所以,吊墜之事,你要慎之再慎,既是仿做,並非家傳,棄之也不可惜。」
對此事他竟連續提醒,另外,剛才又提及東丹王所帶眾多將士入南朝,還有他先前曾懷疑鬼叔叔是兵士,難道他以為娘親我們與東丹王後人有密切聯系,甚至知道那批將士隱於何方,現在規模如何?這是其一。其二,耶律德光繼位至今已有六十餘載,契丹王室仍注意東丹王後人動向,證明耶律倍帶有將士是事實,這些將士後來已形成一股勢力也不會是耶律宏光杜撰的,也定是事實,這麼說來,東丹王後裔這個身份在契丹確實可以招來殺身之禍。
想到這,我心中暗驚,腦中快速思索一圈,自身上解下吊墜,隨手放在案子上,臉上湧出笑,「這吊墜乃是燕京城內飾品鋪子裏買的,你多慮了。」
他籲出一口氣,笑著囑咐,「小蠻,不管你是何人,是什麼身份,過自己的日子,簡單的日子,有些渾水是趟不得的。」
他這麼說,意思豈不是不再追查我的身份,我心中一松,同時心底竟湧出融融暖意,對他點點頭,舉步向外走去。
「小蠻,你的晃晃……」尚未拉開房門,背後又傳來他遲疑的聲音,我回過頭,他面上竟帶絲尷尬,我「撲哧」笑出聲,他頭撇向一側,過了會兒,才轉過來,臉上掛著笑,道:「只是問你,晃晃晚間是仍纏在手腕上,還是會下來。另外,需要什麼時候喂食?」
我拉開房門,朝他笑笑,「不管白天還是晚間,晃晃都是纏在手腕上,至於何時喂食,這你做不來,它只吃我特制的肉幹,現在我沒有帶在身上,明早我走之前,會過來帶它走,至於今晚,它既然這麼喜歡你,你就陪它一晚。」
他若有所思點點頭,然後眉梢一揚,嘴邊含絲笑,「你的意思是說,除了你特制的肉幹,它什麼都不吃。」
我得意地點點頭,他笑著頜首,我笑著掩門而去,邊走邊樂,瞧他的神色,今晚別想睡了。不過想想也是,除了娘親和我,就是鬼叔叔,晃晃近身時也是神態緊張,略顯不安,更何況是被晃晃咬過一口的他呢?
銀白月光下,我嘣跳著向前走。
院落門口,咄賀一和另一黑衣侍衛一左一右立著,見我笑容滿面,兩人朝院內房間方向看去,然後對視一眼,見我走近,咄賀一身子微躬,賠笑道:「姑娘走好。」
我點點頭,笑著離去。
晨光初現,東方泛起魚肚白。
我梳好長發,理好衣衫,對鏡抿唇一笑。然後,拉開房門,長長吸一口氣,舉步就欲向外走。身後的阿桑拉我回身,走到鏡前,小聲埋怨:「小蠻,今日我們回府,早飯過後要向老夫人、夫人辭行,儀容還需整理一下,莫要失了我們韓府的顏面。」
這是這幾日阿桑常說的話,並且身先力行,耶律夫人也曾誇她儀容大方、語言得體,不愧是韓夫人調教出來的。
我笑著撫了把她的臉,她推著我坐於下,細致為我梳發,我頭發本就及腰,且總是自然垂下,阿桑只是自我耳後梳出一捋細發,辮成小辮,然後兩條小辮紮在一起,頭發仍是垂下,但如此一來,臉全部露了出來。阿桑左右打量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自包袱之中拿出一身米白長裙,遞給我。
她前去關房門,我邊換邊問:「阿桑,我們來時好像並未帶衣衫?」
阿桑笑睨我一眼,「你真當夫人什麼都沒有准備,來這都用王府的。上車之前,夫人都交待好了。」
我換上衣衫,阿桑為我纏上紅色束帶,同色耳墜,我輕盈地旋轉一圈,裙擺飛起,我嘖嘖稱歎,「夫人眼光真好,這衣衫我很喜歡。」
阿桑眉眼含笑,重複道:「夫人眼光是好。」見她笑得古怪,我緊盯著她,她忙向後退一步,取笑道:「當然好了,你穿這身行頭一回府,光彩照人,有人看了心理該多高興。」
我一愣,瞬間過後,猛然明白了她話中含義,面上一熱,心中大赧,伸手向她搡去。她跑我追,一時之間,房中只餘她的笑聲和兩人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