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盯著前方,木然點頭。他輕歎一聲,「再前行十裏,換馬,歇息。」我仍是只點頭,不發一言。
官道之旁一座客棧孤零零地立著,耶律宏光翻身下馬,向我伸出手,我身子麻木,已不能動分毫。他眉頭緊鎖,攬腰抱下我。客棧之中已聞聲跑出兩人,對他屈身一禮:「王爺,飯菜已備好,馬車也早已備妥。」他頜首,兩人退下。
兩人隔桌坐著,我默默吃著,有些食不知味。他拿起酒壺倒下兩杯,把其中一杯拿到我面前。我抬頭搖頭,「我沾酒即醉,不能飲酒,否則晚上如何趕路。」
他發間落了灰塵,燈光下泛著灰白色,但無損於他容顏的俊朗。
他眉頭微鎖,「你腳已不能沾地,還能騎馬?咄賀一昨晚已在此間備下馬車,用過晚飯,你可以在馬車上好好睡一晚,明天早飯過後,仍要騎馬。」
我點點頭,端起酒杯就欲灌下。他伸手擋下,以手掩著杯口,看著我,柔聲道:「待用過飯再喝,我不是讓你醉,而是讓你微瞢即可,本意只是想讓你暫時忘記煩擾,好好睡一晚。」
一股暖流滑過心間,我朝他淺笑著點點頭,他眸中一亮,臉孔瞬間神色飛揚,挾一箸筍絲放入我面前碗中,道:「只有心靜下來,才能理順思路,分析你娘親可能現身的地方。」
娘親十年前的遭遇、『鷹宮』殘酷的刑罰……,一直交替的占據腦中,已無暇去分析,去想像。此時,經他一提醒,猛地憬悟,紫漓既已知曉娘親已回,那自是娘親已放出消息,『鷹宮』也已獲悉,但娘親必不會在未明『鷹宮』下一步行動之前貿然回去。娘親如果不在嵩山,只會在汴梁。只是,鬼叔叔是趙普之子趙淩,這一消息是否准確?
我放箸於碗邊,「鬼叔叔是趙普之子趙淩,你能確定?」
他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面上微露得意之色,「大宋所有將領的畫像,我們大契丹每個將領手中均有一份。不說他們的長相、作戰方法、……,就連嗜好、和那個大臣交好,我們心中都有數。」
我默然輕笑,對此不置一詞。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沒有什麼比娘親的安危更重要,大宋也好,契丹也罷,不管誰統一了天下,民眾的生活也只取決於那高高在上的一人,在於他是否施行了仁政,是否愛民如子。現在只要耶律宏光能確定鬼叔叔的身份就好,見到鬼叔叔,也就等於有了娘親的消息。
他斂了臉上淺笑,默盯著我,眸中似是隱著些許期待,細看過去,又不似期待,竟像不安,我默盯著他,他回望著我問:「你昨晚為何沒有出城?」
我手一頓,兩箸之間所挾的菜落於桌上,已過了一天,世奇應該回到了園子,對我的離去,他會怎麼樣?他會追來嗎?
自己希望他追來嗎?不希望嗎?答案是確定的,自己內心深處是想讓他追來,想讓他和自己一起面對這個困境,想給無措的自己找個依托。但理智又悄悄提醒自己,世奇乃是常人,武功一道完全不懂,自己不能讓他犯險。
耶律宏光見我不語,面色一黯,眸中所有神采瞬間散去,我暗歎一聲,挾起桌上的菜放於碗中,他輕搖頭,眉揚嘴彎,「我們大契丹的人從不糟蹋糧食,因為我們知道糧食來之不易,也珍惜目前的安居生活。」
心知他刻意岔開了話題,我心中卻依然難受,如同硬塞進一塊大石,既沉又堵。耶律宏光此去汴梁,是真的有事,還是刻意相陪?驀地想起那日『翠屏小築』雅間之中,錦衫少年的暗示,我心頭一驚,故作漫不經心之態,「耶律……。」
他輕哼一聲,我一怔,他斜睨我一眼,淡淡地道:「我們要同行一路,你這麼叫我,我聽著不順。」
這個人,在府中,連名帶姓叫他,他聽著不順。在府外,依然聽著不順。我看著他,他已恢複往日裏的神情。轉念間,心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心中莫名一慌,但依然狀似不懂,「哦」地應一聲,繼續開口問:「你此去汴梁,所為何事?」
他默默打量著我,眸中慢慢湧出柔和之色,「如果我說,我此去是專程陪你,你信嗎?」
我心驟然一沉,今晨心中焦慮,未曾深思。他如此待我,我受得起嗎?他凝目盯著我,我慌忙撇過頭,望向店門之外。
皎月已升,銀光泄下,柔和光芒罩著萬物。
兩人靜默著,兩個侍從自擺好飯菜之後便沒有再露面。此時,店內店外,只餘我們兩人。路邊偶爾響起的蟲鳴聲外,無一絲聲響。
此店雖小,但卻處在官道旁邊,現在卻無一住店之人,想是他自得知消息,便已遣人前來布置好一切。我暗歎一聲,正欲開口,耳邊已傳來他的輕笑聲,我一愣,他斂了笑,聲音低了些,「潘美已死,大宋重臣之中已無與我大契丹交好之人。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大宋朝中,多數人對大宋皇帝很不滿,已有人通過李繼遷帶信給大王,願做我方進軍中原的內應。我此去,要暗中查訪此人是真心投誠,還是另有所圖。」
他表情嚴肅,不似說謊,但潘美已死半年,他此時才去,雖不甚合理,但我卻不願再往下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他此行是為了契丹,不是為你,不是為你,……。」說了數遍之後,心中鬱積之氣不減反而又增了幾分。
我心情低沉,且飯菜也已冷透,我放下飯。他皺眉,看我一眼,揚聲道:「蕭達石。」
裏間應聲快步走出一黑衣侍從,原來是他兩位貼身侍從中的另外一人。侍衛垂手躬立在耶律宏光身側,快速打量一眼桌上,謙恭地道:「王爺,奴才們的飯菜剛剛做好,還熱乎著。」
耶律宏光頭未抬,目光仍投在我身上,「還要趕路,也講究不了許多,再端來一些。」蕭達石轉身進去,即刻而回。耶律宏光目光溫和,柔聲道:「再用一些,你不吃不喝,哪有力氣救你娘親。」
自知他專程陪我,心中一直對他心存愧疚,因此,雖無饑餓之感,仍朝他一笑,強塞一些,最後拭拭嘴角,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氣上湧,我有些頭暈目眩,用手撐桌站起,身子晃悠悠的向前慢行。耶律宏光輕搖頭,走來握著我的手,我掙了下,未掙脫,我抬起頭,「我可以,……我一個人……能行,我會嘗試一個人去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輕搖頭,眸中有種東西隱著,我眨眨眼,仔細看去,似是憐憫,又似是心疼。他默盯著我,許是酒在作怪,我竟回望著他,口中喃喃地道:「你不需如此待我,……我只是一個山野女子,……,況且我心中……。」
門檻極高,我邁過左腳,右腳卻掛在門檻之上,一個趔趄,身子劃一圓弧,徑直撲向他。鼻尖被撞得生疼,拉著他的前襟站起,我抬起頭,卻見他眉頭緊鎖,整個人似陷於深思之中,還未回神。
我撫著鼻子,輕搖了下手。他目光投向我,嘴邊掛著嘲諷的笑,「況且你心中的人不是我,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