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更燙,聲輕如蚊鳴,「一大清早,便在此胡言亂語,……。」
我未說完,他便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正容道:「小蠻,見過你娘親之後,你有何打算?」
我思緒一下回籠,不管是東丹王後人,還是大宋皇戚,對契丹而言,都是敵人。這一路上,我所有的焦慮他都看在眼睛,趙淩甘心為仆數十載保護我們母女,他心裏也早已明了。但是,自己不提,他從未開口詢問過。
我盯著他,問:「此行你只是我的朋友,不是契丹將領,能做的到嗎?」他不假思索,直接點頭。
我坐下,他坐於對面。
我開口輕聲絮道:「我生父是趙德芳,母親是東丹王後人,也是鷹宮第三代宮主。鷹宮曆代宮主皆是未婚,娘親犯了大忌,才會隱居十餘載。鷹宮從未停止過追查娘親下落,我猜測犯忌只是幌子,重要的是,娘親深諳奇門遁甲、兵刃制造之道,這對行兵布陣用處極大。娘親就是落於鷹宮,性命也無憂,只是鷹宮刑罰殘酷,若鷹宮要求有違娘親意願,娘親勢必會受刑。」
他眉頭深鎖,默默聽著。
我歎口氣,「我出穀之後,娘親已身無牽掛,此次涉險回汴梁,只想查出爹爹死因。至於放出自己已現身的消息,恐怕也是因紫漓已猜測出我的身世,娘親才會如此,並不是想為鷹宮做什麼。我父雖是大宋皇子,但大宋、契丹之間雖水火不溶,但與我們母女倆無關。我母是東丹王後人,同樣,鷹宮、契丹之間暗自較勁、各自設防也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他面容沉痛,凝神盯著我,「因那玉墜子,我猜測你與東丹後人必有聯系。但後來居然發現趙淩是你家仆奴,我心中暗驚,心中又不確定。但你不說,我亦不想逼你,心想,當你想告訴我時,想讓我知道時,會親口說給我聽。」
我一呆,他嘴角露出絲笑,「我知道,總會有一天,你會讓我為你分擔一些的。」
我又是一呆,他誤會了。我忙搖頭,「我不諱言對你如實相告,是因你一路相陪,我如果事事瞞你,心裏總是隱隱覺得不安,對你不起。並非想讓你為我分擔,鷹宮宮眾皆有武功,我無心讓你為我犯險,但是……。」
他神情微變,眉頭輕蹙起來,「但是什麼……?」
我瞥他一眼,「但是不知為何你在身邊,我安心許多。」
話一出唇,我就後悔不已。果不其然,他瞬間笑容滿面,猛然間站起,拉著我的手,就欲出去。
我輕掙一下,他回頭笑問:「怎麼了,不願出去?」
我道:「我與娘親長相極像,汴梁城中鷹宮暗中布有宮眾,我此時出去,怕是不妥。」
他斂了笑,但嘴角仍抿著,眉眼仍打著彎,神情似極是愉悅。默想一會兒,他灑然笑道:「我第一次見你,記得你蒙著面紗,面紗現在可在?」我點頭,他笑容又湧出。
我不解,問道:「有何要事,定要出去?」
他面上居然露出扭捏之態,訕笑著低頭打量著自己身上的衣衫。我狐疑地看看他,他撇頭望著別處:「連趕兩天路,衣衫已見不得人。」
見不得人,他要見何人。驀地心神一震,他如此隆重,以後自己要如何處理這些。
他面已微紅,催促道:「我耶律宏光要保護的人,別說小小一個鷹宮,就是傾大宋之力,也不會讓其得逞,你放心,我們走。」我搜肚刮腸,竟找不出一句話來拒絕,遂木然點頭,他笑牽著我的手出門。
「呱、呱……。」剛步出房門,半空中就響起幾聲鳥鳴,抬眼看看,兩頭小鷹盤旋低飛,我心中有些訝異,鬧市上空居然出現這種小鷹。
晃晃悄悄露出腦袋,看看我,向上吐吐信子。耶律宏光抬起手腕,輕柔撫摸它一瞬,晃晃在他手邊蹭蹭,慢慢縮了回去。
日已正中,熱得有些灼人。院子之中居然有兩人在炎炎烈日下慢悠悠散步,見我們二人出門,與廊子下閑坐的三人對視一瞬,又快速各自閃開視線,依舊狀似怡然自得。我自荷包之中已悄悄掏出幾粒肉幹,心中暗忖,身邊還真得備些暗器才好。
耶律宏光恍若不知,握著我的手,回頭笑看我一眼,他面色雖平靜,眸中卻閃著懾人冷意。
兩人出了院門,咄賀一、蕭達石若無其事跟了上來。耶律宏光眼神向院內一掠,咄賀一會意地笑著頜首,轉身進了院子。耶律宏光朝我淺笑了下,我輕輕舒出一口氣,把手中肉幹放回去,笑著抬頭看向空中仍打著圈低飛在上空沒有離去的鷹,耶律宏光笑著搖頭,然後看向蕭達石,蕭達石肅容點頭,不著痕跡向路邊退去。
耶律宏光波瀾不驚,仍淡淡笑著,「小蠻,去前方鋪子裏瞧瞧如何?」我點頭,兩人迅速進了鋪子。
「呱、呱。」兩聲慘叫傳來,鋪子眾人好奇地聚到門口,小聲議論著,「誰家的鳥,這種叫聲……。」我們二人隱於眾人之中,鋪前路上幾個人匆忙向叫聲攏去。耶律宏光嘴邊仍噙著絲笑,待咄賀一、蕭達石兩人走過,我們兩人出了鋪子,向前走去。
我手撫心口,「鷹宮耳目竟有如此之多,我們剛來,他們居然已得了信。」
腦中驚詫、恐懼交替出現,面對如此大的組織,我該怎麼辦?似乎……,似乎娘親我們永居於深山是最好的選擇,我願意。可娘親願意嗎?娘親擔任過鷹宮宮主,心中早知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可依然前來,心中應是早有計較。娘親會聽自己的勸說,隨我回穀嗎?退一步說,娘親會讓自己一輩子生活在寥無人煙的山穀嗎?
心中一澀,黯然低頭。
耶律宏光握著我手的手加了點力道,我茫然抬頭,他默看我一眼,「必是那個叫紫漓的女子比我們先一步而回,我們未入城門便已遭到他們盯梢。如果早知,就不應讓她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