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蠻女

玉朵朵(吳景霞) 作品 第 41 頁 / 共 12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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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一驚,他眸中戾氣已逝,嘴角複又掛著絲淺笑,「別這麼看著我,你不忍心傷她,可她卻先行把你的行蹤告知了鷹宮,對敵手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細想一瞬,便已了然。他分析的不錯,必定是紫漓泄露了自己的行蹤,想必我的畫像也傳遍鷹宮的角角落落。連方才頭頂上方的小鷹也定是我入城門之前就已跟上的,這種鷹一旦鎖定目標,就會不死不休追蹤著它眼中的獵物。我輕歎一聲,他搖頭輕笑。

我道:「我不怪她,畢竟那種刑罰沒有人願意嘗試,她也是苦命之人,沒有父母疼愛,也沒有朋友訴說衷腸。我現在很後悔,後悔自己失了面具,也後悔自己下了山,如果我一輩子不離開山穀,娘親是不會出山的,不出山就不會面臨這些事。」

他默默看著我,黑瞳之中的奕奕亮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不舍與心痛,「小蠻,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不要擔心,一切有我。」

心頭驀然一暖,他曾說過,以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問自己要如何處理,還問自己可曾想過。當時沒有領會他話中含義,如今想來,當時他應隱約覺察到了什麼,但又不能確定,他一直在提醒自己。

暗歎一聲,一切有他,可自己真能一切依靠他嗎?

撫撫臉邊晃悠了墜子,步子一滯,一股酸澀自心底蔓延開來。

世奇,你在幹什麼?你可知道,蠻兒前行的步子已由不得自己控制,自己已收不回來了。

天剛擦黑,灰黑天幕居然淅淅瀝瀝飄起了細雨。

我倚窗而立,看似默望著院中幾棵枝葉繁茂的樹,思緒其實已飄向遠在千裏之外的北方,寒園之中,湖邊垂柳是否也似這般,那湖邊房中的人,究竟在幹什麼?輕歎一聲,關窗坐於桌邊。

耶律宏光點亮燈燭,溫言道:「不用擔心,咄賀一已送過信兒,趙淩會找來的。」

我心神一惶,笑著朝他點頭,問:「咄賀一如何處置了那五人?不會是……。」我伸出手掌,放到脖頸邊,做出殺人手勢。

他搖頭,坐在身側,微微一笑,「我們契丹男子身形高於大宋男子,先前那家店裏早已有人注意到我們主仆三人,哪還會在青天白日裏殺人。汴梁是皇都,有了人命官司,必會全城戒嚴,兵士滿街搜查,若有人再稟報行凶之人像契丹人,那我們豈非寸步難行,自掘墳墓。」

我贊賞地點頭,他細看我一眼,也輕笑起來。

「啪、啪。」兩聲,我未及起身,耶律宏光已斂了笑,疾步走向門邊,鬼叔叔閃身而入,朝耶律宏光輕一頜首,快步走過來,細細上下打量我一瞬,輕輕舒出一口氣。朝耶律宏光一抱拳,「趙淩謝過耶律公子。」

耶律宏光眉頭輕蹙,但瞬間舒展,冷冷地回道:「趙將軍不必多禮,保護小蠻,乃是我此行之目的。」

兩人之間似是波濤暗湧,不過,這也難怪,鬼叔叔曾是大宋將軍,而耶律宏光乃是契丹現任將軍,而大宋與契丹之間,自宋立國,大小戰事連綿不斷。一時之間讓兩人親密交好,似是不可能。鬼叔叔年齡偏長,言語行事可做到謙恭有禮進退有度,可耶律宏光乃契丹之王侯貴胄、天之嬌子,哪會理會鬼叔叔的虛虛實實的客套話。但餘下的日子裏,兩人還會有接觸,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走一步,仰起頭,朝鬼叔叔嬌笑著道:「鬼叔叔,他只大我幾歲,跟他客氣,豈非有失身份,叫他宏光即可,『耶律公子』叫著多繞口。」鬼叔叔無奈笑著搖頭,我又看向耶律宏光,嬌聲斥責他:「你此行身份是我朋友,我叫他鬼叔叔,你隨著叫也就是了,叫什麼『趙將軍』,你是奚落鬼叔叔麼?」

耶律宏光啼笑皆非看著我,我滿心期許笑看著他。他橫我一眼,笑著沖鬼叔叔揖禮,「宏光言語失謹,還望鬼叔叔海涵,小蠻的事,宏光義不容辭,鬼叔叔以後不需客氣。」

我心頭一澀,鬼叔叔笑著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看我一眼,見我靜默不語,他正欲開口,我忙笑著截口埋怨道:「你們還有完沒完?你們若還沒說完,鬼叔叔可先告知蠻兒,娘親身在何方?你們再慢慢絮。」

鬼叔叔搖頭,邊走邊壓低聲音道:「現如今鷹宮宮眾遍布汴梁,大有不找到小姐決不罷休之勢。如此一來,小姐被困於住處,什麼事也做不成。與其這樣,不如全部住到我府中,也方便行事。我已與小姐商議過,小姐同意,我們這就與小姐會合,一同回府。」

娘親徘徊不定的身影透窗映出來,我甫一動步,娘親身形如利弦之箭向房門移來。

房門打開,娘親一襲白衣,不是穀中常穿的蠶絲衣的米白,而是雪白,白得晃眼的那種白。細雨中挾著微風,娘親衣衫被風吹起,如煙如霧,站在原地,猶若踩在雲端悠然飄來的仙子一般。

娘親眉頭憂色淡去,雙眸奕奕生輝,抿唇輕笑,朝我張開手臂。我心中一黯,強自壓下勸說娘親回穀的念頭。此地雖險,但娘親渾身上下洋溢著生命的朝氣,不若在穀中,生活雖安定,但娘親眉間隱蘊的淺愁從不曾消失過。

細雨之中,我沖過去,摟住娘親脖頸,「娘親……。」

「無恥鼠輩。」娘親嘴角微抿著,一手摟著我往後一閃,一手已向牆頭揮去。

重物落地夾雜著幾聲悶哼聲傳來,我被娘親緊扣在身後,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鬼叔叔輕喝聲、耶律宏光的輕哼聲此起彼落,連接傳來。我心中大驚,掙出身子,鬼叔叔站在娘親左邊,而耶律宏光站在娘親右側。

自耶律宏光和娘親身子間隙看過去,紫漓一身重紫,面色清寒站在對面,那身紫,看上去竟像幹涸的血漬一般悚目而張揚。那熟悉的柳眉也斜斜向鬢邊撩起,雙眸不再柔和,泛著狠、冷、怨……。她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衣人,個個目露精光,手握長劍。

我擠站在耶律宏光與娘親之間,娘親頭未回,輕握了下我的手,聲音雖輕柔至極,但卻透著不容拒絕,「隨他回去,永遠不得再踏足宋土。」

我恨恨盯著紫漓,「娘親一心想讓蠻兒做溫室花朵,可蠻兒既然已知道這一切,又怎會安心回去。蠻兒心中已有計較,誓與娘親共進退,娘親若擔心蠻兒,就隨蠻兒回山,永不出穀。」

娘親輕輕一歎,耶律宏光暖暖掠我一眼,輕輕擊兩掌。掌聲甫落,約二十人先後自外躍上牆頭。紫漓面色未改,左右打量一圈,嘴邊噙著絲猶若春風的微笑,「耶律將軍,西夏與契丹已有約定,你不在燕京城外操練兵士,卻來淌這趟渾水,是不是有假公濟私之嫌。」

耶律宏光淺笑著閑閑地道:「紫漓姑娘既然消息靈通,又居燕京多年,應該知道雲狼二十騎,何來假公濟私之說。退一步講,就是帶了兵士前來剿了鷹宮,我想對契丹、對大王來說是功不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