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呆,只是稱病便有數次探訪,如今出了事,趙光義必會來此。原來出府遊玩是假,避趙光義是真,我扯唇擠出絲笑,「我回房梳洗一下,即刻就好。」
他撫撫下巴,嘴角噙著絲笑,閑閑地道:「那淡粉束帶的衫子,本人很喜歡。」
心知他是為了緩解這一夜我沉悶的心緒,他如此有心,我豈能辜負,遂裝不懂,嗔道:「哼,本姑娘穿什麼,向來是隨性而起,從不因別人喜歡而改。」
話雖這麼說,但走在汴梁街道上的我身著溥蠶衣,淡粉束帶,耳邊垂著墜子並非粉色,被我臨時起意換成了與衣衫相近的米白色。頭發松松綰成蓬蓬的辮子,淡粉絲巾系於發梢。我面孔微燙,身側的他一直微抿嘴角,面色一貫繃著的線條柔和了下來,眉目之間蘊著笑意。
耶律宏光隱去渾身霸氣冷意,面目極是俊朗,舉止神態又帶著貴氣。且同行的我不似尋常女子一身綾羅綢緞,而是一身淡素白衫,況且天色尚早。一路之上,早起開鋪、擺攤、遛鳥的眾人紛紛注目。
耶律宏光依然故我,傲然緩行。他個頭高,輪廓眉眼又稍稍異於漢人,雖說汴梁有經商的契丹人,但依他的穿著打扮氣質舉止,誰會以為他是普通的生意人。
我輕咳一聲,他低頭笑問:「餓了?想吃什麼?」
我搖搖頭,抿唇淺淺笑起來,「氣度雖是不凡,但這麼明目張膽在路上招搖,你不怕被人告知官府,說有契丹奸細入侵。」
他看著我啞然失笑,半晌後方無奈輕搖頭,「既然你如此擔心,那我們就找家店,老老好實實地吃,吃完之後,找個清靜之處慢慢打發時間。看來我一遊汴梁城的打算終是要落空了。」
我仍是抿唇笑,「我們本就是為避麻煩才出府的,如果在外又惹出點事來,雖不懼怕,但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說是不是?」
他贊賞地點點頭,邊走邊打量路兩邊的店家。我收了笑,暗暗歎口氣。
細風輕拂,皓月當空。我靜坐於湖邊一棵大樹的枝椏上,全身隱於婆娑綠葉的陰影之中。
腳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侍衛個個肅容挺立著。我鄙夷的撇撇嘴,心中暗自揣測,趙光義擺的這陣仗僅是向世人昭示他顧念舊臣嗎?顯然不是,因為趙府外並無異常,沒有一兵一卒。如果不是,趙普乃是舊臣,鬼叔叔趙淩身無官職,又無兵權,趙光義也勿須大費周張。
趙光義另有所圖。圖的是什麼,答案顯而易見,從湖岸四周的侍衛數量既可瞧出端倪,也由此可看出,爹爹之死和趙光義有關。趙光義身為一國之君,竟然擔心一介女流的娘親。即便娘親武功高強,但深宮大院殿閣極多,千門萬戶,想刺殺他,也非易事。他應該能知道這個理,按常理說,他不該夜宿趙府。除非,他知道鷹宮,也知道娘親曾在鷹宮的地位。他擔心娘親會挾鷹宮力量對付大宋,對付他?
我心一沉,如果是這樣,娘親會返回鷹宮嗎?
如果自己在,娘親有顧慮,或許不會破釜沉舟,不會再次入鷹宮,但娘親心中的鬱結會一生無法解開。如果自己遠離這一切,娘親沒有顧忌,若以為爹爹報仇為交換回鷹宮,鷹宮顯然會同意。因趙光義繼位這麼多年,鷹宮與契丹之間並無大的正面沖突,一是證明鷹宮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正面出擊契丹,二是證明鷹宮沒有同大宋皇室結成聯盟。若趙光義驟然辭世,新皇登基,契丹、西夏必會借機擾邊,那時鷹宮要求結盟,新皇同意的機率會很大。
想得越多,心愈亂、愈冷。
明日趙普大喪過後,趙光義會有什麼舉動?我不得而知。但敵不動我不動,顯然兩人掌握的都很好,趙光義輟朝五日吊唁老臣,娘親這兩日也一直未見現身,甚至未踏出小樓一步,顯然也是等待。娘親等待的是趙普大喪平安辦完,而趙光義等待的或許只是時機。
自已該怎麼辦,又該做些什麼?娘親會怎麼做?一刀殺了趙光義?
孤月已正中,我暗自輕歎。自荷包掏出一粒肉幹,對准距自己所處位置稍遠的一個侍衛彈出。
那侍衛一聲未哼,身子軟軟倒地。兩側的侍衛慌忙架起,如自己所料,身前湖岸邊侍衛輕聲嘟囔著向那邊移過去,「這沒日沒夜的守著,鐵打的身子也抗不住。兄弟們,架他到一邊,讓他睡會……」我站起身子,提氣輕躍至臨近的牆頭。
趙普大喪已過。
趙光義依舊沒有回宮,因為湖邊侍衛仍在,娘親亦未現身。
我默默站在窗邊,仔細留意外面的動靜。對面廂房「咿呀」一聲,一個身形、面容均生疏的黑衣男子自耶律宏光房中走出。他似是朝這邊匆匆一瞥,但顯然沒有避我的意思。輕飄飄躍上房頂,瞬間消失不見。我暗自心驚,雲狼二十騎中的人此時出現,是鷹宮有了動靜?還是紫漓那邊出了什麼事,又或許是查出了什麼?我略一猶豫,舉步前去。
耶律宏長身立於窗前,銀色月光自窗泄入,灑在他白色的袍子上,平日裏英朗颯氣的他和月色溶在一起,顯得平和許多。我一呆,他已聞聲轉過身子,「你看見了?」
我點點頭,他走到桌邊坐下,我隨著坐於他對面。他道:「紫漓已查到了這裏。」
我思索一刻,看著他,道:「紫漓並不甘心這麼過一生,尋常豆蔻年華妙齡女子心中的該有的夢她同樣有。」
娘親與鷹宮勢必有正面沖突,以目前雙方實力來估量。鷹宮在外追蹤娘親的宮眾以紫漓所率部為強,只要削弱或瓦解這股力量,娘親我們一行目前的安全便可保證。
他默看我一會兒,點點頭,「竟把這層給忘了。」我沖他微微一笑,他唇邊也漾出絲笑,靜靜打量著我,「你心中的夢是……?」
我頭微懵一瞬,心底輕窒卻是久長。本以為他會繼續說紫漓,可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些。
垂瞼默一瞬,斂去滿腹心事,抬頭朝他淺淺一笑,「目前是娘親我們一行安全回去,以後或許還會有其他的,現在還不知道。」
他笑容未變,定定看著我。我猛地起身,轉身欲回房。一絲輕微的聲音若有若無透進來,他眉頭一蹙,起身向外掠去。我一驚,隨著跟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