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驚,契丹人?那日,趙光義見到了耶律宏光,難道要捉拿的是他?
我停步向告示欄擠去,還未擠進人群,手忽地被人拉住。我還未回頭,耳旁已傳來耶律宏光的聲音,「拐進巷子裏。」
兩人穿街走巷,專擇僻靜之處。半晌後,方才繞到城門口。城門被木柵欄攔住一半,另一半兩名兵士仔細盤查著來往行人。
我皺眉看向他,「你回府吧,這些兵士雖沒有功夫,但人數眾多,若認出你,也是相當麻煩。」
他板起臉,冷聲道:「若你被鷹宮的人抓了去,更是麻煩。」說完,不知自哪摸出個東西貼在臉上。
我定睛一看,「撲哧」一下笑出聲,他眼一瞪,我忙用手掩口,笑著道:「若你臉上真長這麼個痦子,……」
他挑眉欲抬頭拿下來,我忙收住笑,拍開他的手,「我不笑你,你也不要拿下來,他們定認不出你。」
兩個兵士一個皺眉,一個撫著下巴細細打量著耶律宏光,他哪裏被人這麼看過,板著一張臉,顯然已是微怒。我笑著拿出錠銀子,塞進兵士手中,「這大熱天的,辛苦了。我家兄長身有要事,煩勞快些放行。」
兩個兵士接過銀子,滿意地放行。耶律宏光傲然出了城門,我緊隨著跟上。
見他眉頭已舒展,我道:「這陣子,契丹與大宋一直有戰事。昨日來的人,是不是大王催你回契丹?如果是,你就回去吧。」
他默看我一眼,嘴角逸出絲淺笑,不答反問,「這兩日,韓世奇似是較忙,白天總是不見人影?」
我心暗忖,韓世奇既已尋到我。如我猜測是正確的,這兩日必是去兌現承諾了,這事顯然不能讓耶律宏光知道。遂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他冷冷一笑,似是不相信,但顯然也沒有追問的意思。
兩人默默走了會兒,他道:「如果真如你所料,你怎麼辦?」
我不假思索,道:「不惜一切手段逼娘親回契丹,這十餘載,為爹爹報仇、我安全健康長大成人一直是支撐娘親的理由,況且此次娘親出穀本就是為爹爹報仇,若發現爹爹另娶別的女子,娘親會承受不了。」他聞後不言不語,我重重歎口氣。
城外一裏處,一片很密的林子。一陣風吹來,樹梢晃動處,驀地顯現出高高的院牆。
我眼睛一亮,問:「我爹爹住在這裏?」
他輕一頜首,道:「清幽僻靜,你爹爹應是風雅之人。」
我心中那絲不快再次湧上心頭,輕哼一聲道:「人一旦有權欲之心,就再難稱風雅。」
他搖搖頭,走上台階,拉起門環,就欲敲門。我拉著他的袖子,搖搖頭道:「我們不走正門。」
他唇邊掛著絲淺笑,無奈地道:「小蠻,他是你爹,我們翻牆而入窺探他,不太好吧?」
我瞪他一眼,壓低聲音氣道:「你若覺得不妥,不要跟來便是。他是娘親的夫君,便是我爹爹,他若另娶了親,便不是娘親夫君,當然也不是……」爹爹兩字再難出口,若爹爹真娶了親,娘親會怎麼樣?黯然回穀?還是憤而入宮?
院子很大,分為前廳和後院。前廳自不必看,兩人順著牆頭向內院行去。滿園繁花清香撲鼻,小徑兩側各有一小婢彎腰采摘花瓣,除此之處別無他人。我和他相視一眼,飄下牆頭,兩小婢渾然不知時,我們二人已神不知鬼不覺貼在一間房的外側。
「……老弟台的生意從未介入過宋境,這次竟為尋人而答應,可見所尋之人定對你來說很重要。」是爹爹的聲音。
「尋人」、「未介入過宋境」……我暗驚,心中忽然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馬上看向耶律宏光,手指牆頭,用唇語告訴他:回去,不再探聽。
耶律宏光摁住我欲走的身子,兩人緊貼在一起。他的呼吸吐呐熱氣呵在我耳邊,癢癢的。我臉一熱,心裏既急又怒,抬起胳膊搗向他前胸,他悶哼一聲,沒松開我反而又緊了些,我怒瞪他一眼,他搖頭看向花圃,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兩個男仆每人兩手各提一個大木桶,似是欲澆灌花草。
他低頭對我耳語,「木桶灌滿水有多重,你心裏應該清楚,若不想讓你爹爹發現你來過,就老老實實待著不動。」
兩男仆兩手提桶步履輕松行動敏捷,垂下的衣袖微微飄起,看情形功夫不在鬼叔叔之下。我咬唇默立,心中暗自焦急,希望和爹爹對話之人不是他,若真是他,此時也不要開口。
怕什麼來什麼。
韓世奇聲調平平,自房中傳出,「大宋民眾以定居為主,農業比契丹強上百倍,你何苦每年遣人千裏迢迢入契丹商洽購糧?你若是官府中人,為了斷契丹糧源,這麼做合情合理,可你並不
是。恕我唐突,如不方便,可不用回答。」
爹爹問的,韓世奇無法回答。而韓世奇問的,爹爹亦無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