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身子輕顫,傻了似是默立不動。我心中大驚,慌忙輕扯娘親衣袖。娘親似是無所覺察,自顧自的輕語,「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娘親有這種反應,難道後面說話的男子是爹爹?他不是死去了嗎?但如果不是他,娘親怎會有這種反應?
「什麼人?」房中傳來一聲輕喝,娘親一怔,瞬間恢複神智,擘手推開房門。
一長髯黃臉大漢立在面前,一呆過後,道:「小人見過夫人。」
娘親未接他的話,掃了一眼房中,聲音顫抖,「是你嗎?」
娘親話音落,自屏風後緩步走出一男子。雪白長袍,腰際束帶淺青色,上掛著白玉墜,我心中暗自喝彩,堪與娘親相配。此時,他靜靜望著娘親,娘親神情似是有些恍惚看著他。
我心中暢快,沒想到爹爹仍健在。兩人別離數年,定有許多話要說,娘親也必有問題要爹爹解釋。我撇過頭,卻見那黃臉漢子轉過身子面朝外,我使個眼光,示意一起出去。他恍若不知,依然默站著。
「蠻兒。」背後傳來他的聲音。
我回過頭,笑著在娘親身側,施禮後嬌聲道:「蠻兒見過爹爹。」
他目光柔和,笑著點頭。然後目光投向娘親,「青寇,宮裏圖紙不要也罷。趙更,你先下去。」
趙更回身,緊繃的臉松了些,「卑職謝過殿下。」爹爹擺手,趙更禮畢,帶上房門離去。
三人圍坐於桌邊,爹爹一手握著我的手,一手握著娘親的,看看我,又看看娘親,笑著輕歎道:「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們能重聚,我還能見到你們。蠻兒也長成大姑娘了,與當年的你很像。」
娘親雙頰酡紅星眸微醉,聲音極是輕柔,「德芳,這麼多年你過得可好?當年為何詐死?是因為大哥的死,才走的這步棋,可為何連我也瞞著?」
爹爹面色一黯,笑意減了些,「父皇膝下只有我與大哥,趙光義既已逼死了大哥,下一個目標定然是我。我千防萬防,領個閑職度日,趙光義還是不放心,終還是賜來一杯毒酒,若不是我們設計的那個宅院有暗道,我哪會活下來。聽趙更說,你現在住在那,應是見過趙普。回去告訴趙淩,若不是趙普暗中周旋,我活不到現在,他們父子誤會十餘載,皆因此事,唉。」
我心中一愣,爹爹不准備回府嗎?遂開口道:「爹爹,現在府中都是自己人,你隨我們回去吧。」
娘親笑著點點頭,爹爹眉梢一抖,表情有些許不自然,我心中「咯噔」一下,暗忖:爹爹虎口逃生後,並沒有隱居,而和趙更這類領兵之人有聯系,顯然心中有圖謀。圖謀是什麼?不言而喻,不外乎是皇位,因為若只為阿奶,似乎不用耗時數十年,且還有趙普暗中相護。此時,爹爹神情似是不願回去,是不想暴露身份?還是有其他原因?
看娘親滿臉期許,我暗中思索一瞬,嘻嘻笑著道:「娘親也可隨著爹爹走,只是爹爹現在住的地方要告知蠻兒一聲,以便蠻兒去看你們。」
燭光下,娘親面上透著嫵媚嬌羞,我心中一樂,原來女人見到心愛之人是這樣的反應。
娘親隔桌點了下我的額頭,笑嗔道:「丫頭片子,沒大沒小,開你爹娘的玩笑。」我笑嘻嘻看向爹爹,他雖淡淡笑著,但眸底那抹慌亂卻顯露無遺。
我心驟然一沉,自爹爹手中抽出手。他瞥我一眼,笑中露出絲尷尬,娘親許是沉醉在爹爹仍在世的喜悅裏,絲毫沒發現爹爹的異常。
我越想越心驚,難道爹爹又娶了親?頭轟地一下炸開,若真是如此,娘親要如何挺過去,娘親十幾年的清寡日子,值得嗎?
我強壓下心中想法,擠出絲笑,「娘親,讓蠻兒再陪你兩天,我要住在湖中小樓上。」娘親笑著頜首。
爹爹似是暗松一口氣,贊賞地看我一眼,我撇過頭,不再看他。
他道:「青寇,你入宮定是為了救娘親。這事不用著急,趙光義不敢對娘親怎麼樣。一是,他要用娘親要挾你,二是,他認為我們已不在了,沒有人威脅到他的皇位。這麼多年,他最忌憚的問題是一直暗中流傳的皇拉繼承問題,他要用善待娘親和朝中老臣來向世人昭示,他是仁慈之君。」
娘親點頭,「話雖如此,但此事宜早不宜晚。前幾日鷹宮已找上門,雖是沖著我來的,可我擔心她們會挾持蠻兒。我們早些了了此間的事,救了婆母,速速離去才是上策。」
爹爹沉默不語,似是思慮對策。一時之時,我心裏頗不舒坦,在娘親一直惦念的爹爹心中,娘親和我的安危並不是最重要的。
念隨心生,既然想到了這,心裏就越發難受起來。可娘親卻渾然不覺,要爹爹面前,娘親思維似是慢了一拍。
我站起身,淺笑著道:「夜已深了,我去找趙更安排住處。」
娘親一怔,爹爹顯然還有話要對娘親說,朝我點點頭。我抿唇無聲地冷冷一笑,轉身向外走去。
正值中午時分,天空萬裏無雲,一輪驕陽高高掛在頭頂,那樣肆無忌憚,似是要將汴梁城中匆促行走的眾人烤幹烘糊一般。
街道兩側官兵把守的告示欄,圍站的人裏三層外三層,不知官府出了什麼告示?
「……契丹人個頭高,面形輪廓不像咱們,好認。咱們沒本事捉拿住他們,也就別想著一千金了,但報信的兩百金,我們還是有機會拿到的。……」身側兩個過路男子邊走邊大聲議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