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宏光聽到這裏,恐怕心裏已清楚地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不知背後的他是何表情?他手仍未松開,我身子依然無法動分毫,兩人就這麼站著靜默許久。
花圃之中采花小婢已離去,兩男仆拿著空桶也向外行去。我身子輕掙一下,他松開手,我慢慢轉過身子,聲音輕若蚊蠅,「回去後我向你解釋。」
他冷著的臉忽地燦然一笑,指指牆頭,我擠出絲笑朝他點點頭,心裏卻暗自後悔,想探的消息沒有探到,想瞞的事卻因此行而暴露。
身形甫動未動之時,小徑上傳來了「嗵嗵」腳步聲,我皺眉看過去,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歡快地跑著,後面緊隨著一個老仆,「小少爺,老爺在書房會客,我們先回去。」
那孩子未回頭,「我就看爹爹一眼,不會耽誤爹爹辦正事。」男童長相酷似爹爹,他歡快的樣子灼的我眼睛痛,心裏更痛。
耶律宏光扳過我的身子,眸含擔憂盯著我。我微微一笑,搖頭示意自己沒有什麼。
「趙皖,回來。」聲音極其溫柔。耶律宏光眉微皺,我已快速轉過身子。
氣度高華,瓜子臉,下巴尖尖,眼睛晶瑩,身材雖纖瘦,但絕對和弱搭不上邊。此時,目光投在前面的男童身上,滿臉寵溺的淺淺笑著。
心中迅速把她與娘親作了比較,娘親的美不沾凡塵,外人看來冷若冰霜,猶若世外之人。而眼前的女人,黛面俏媚笑容柔和,若不是知她身份,會不同自主想去親近她。
耶律宏光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未回頭,心中仍不住的猜測,爹爹是喜歡剛才這種溫柔如水的女子?還是這女子背後有能讓爹爹借助的勢力?若是借助勢力,那當年,爹爹對娘親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也是為了借助娘親身後的鷹宮?若是這樣,就不難解釋爹爹詐死後,並未告知娘親。正在凝神自想,卻忽聽到房門輕響,耶律宏光拉住我欲往牆上靠,我搖搖頭,韓世奇之事已無法隱瞞,現在不需要避諱什麼。而我此行目的也亦達到,亦不需留在此地。
我站在原地,爹爹慢慢出現在視線範圍之內。他彎下身子張開雙臂,男童歡呼一聲,撲了過去。隨後跟著的女子笑得越發甜美,「趙皖,你已見過爹爹,現在可以隨娘親去後院了。」
爹爹逗著男童,抬起頭道:「昨天才去,怎麼今日就回來了?」
女子回道:「昨夜趙皖哭鬧不止,要回來看你。」膩在爹侈懷中的男童忙不迭地點頭,女子秀眉微蹙,笑斥男童:「趙皖,還不走?」男童戀戀不舍離開爹爹懷抱,牽著女子的手往回走去。
爹爹笑著轉身,欲回書房。眼睛餘光看到站在屋角的我,呆站半晌,方回過神,快步走來,
道:「蠻兒,你怎麼來了?你娘親呢?」他邊說邊向後看去,見娘親並沒有前來,似是輕舒口氣,但看到走過來默默注視著我的耶律宏光,眉頭蹙起默思一瞬,忽然面色微變,「契丹人?」耶律宏光恍若沒有聽到,仍看著我。
我嘴邊逸出絲冷笑,問:「您希望娘親來?希望她來見證你的薄幸,還是讓人嘲諷她的癡心,譏笑她十年如一日念念不忘的人仍好好的活在世間,活在另外一個女人身邊。」
稱呼由「爹爹」改為「您」,語調已冷得不能再冷,而且口氣不但不恭還隱著絲放肆。爹爹面色微變,尷尬地看一眼耶律宏光後,又看向我,聲音沉痛,「蠻兒……」
我笑著截口道:「請您請我『小蠻』,你不適合叫『蠻兒』這個名字。另外,希望你永遠不要出現在娘親面前,娘親出現的地方你躲開。另外,切記,永遠都不要讓娘親知道你身邊還有一個女人。」
兩個「永遠」說出來,我心頭酸澀上湧,雙眸泛起霧氣。耶律宏光握著我的手,輕聲道:「我們走。」
我點點頭,撇過頭,望向院牆上空那方湛藍一刹那,淚順臉而下。自來大宋,一件一件的事接踵而至,讓人目不暇接。我覺得心力已不濟,本欲提氣上躍,腳下卻一軟,身形滯了下來,耶律宏光攬腰抱起我,飛身躍上牆頭。
他道:「要下去了。」
我咬牙「哦」一聲應下,心中雖不想,但仍忍不住再看一眼爹爹。他面色頹廢,一臉驚痛,見我看過去,面色一喜,嘴張翕了下,似欲開口留人。我頭一撇,目光自他身上收回,卻見韓世奇立於書房門口,不知站了多久,陽光雖明亮的灼人,但他溫和依舊的面容下,似是隱著清冷孤寂,微眯的雙眸中,似是蘊著悲涼哀痛。
我心一窒,抓在腰間耶律宏光手臂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加重力道,他邊往下躍邊道,「小蠻,你的指尖該剪了。」
我未吭聲,心中仍思索著,此時不能讓爹爹知道自己認識韓世奇。爹爹或許有自己的勢力,也有公然反抗朝廷的理由,但作戰所需糧草輜重並不易購置。大宗購買糧草,勢必會被大宋皇室發覺,那爹爹隱匿十幾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將會毀於一旦。這個道理我懂,爹爹也必定懂,所以才會舍近求遠,每年派人去契丹等臨國購糧。西夏戰事連綿不斷,糧食本就奇缺,因此,韓世奇的刊家糧鋪會是爹爹的首選。若爹爹知道了自己和韓世奇的關系,會不會以此為借口買糧呢?韓世奇會不會因他是自己爹爹而無法推脫呢?
只是自己的顧忌,韓世奇能理解嗎?
兩人落地,耶律宏光見我依然默不作聲,似是以為我仍在難受傷心,於是,用手抬起我的下巴,盯著我的雙眸,溫言道:「別難受了,好好想想,怎生尋個法子讓你娘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回契丹。」
我拔開他的手,歎道:「我並不是悲傷,因為我記事之日起便知爹爹已過世,爹爹對我說只是心中的一個影像,沒有實際意義。我只是想不明白,爹爹當年是不是真心喜歡娘親的?若是喜歡,為何再娶?若是不喜歡,為何又要招惹娘親,讓娘親受這麼許多磨難?難道男子的愛隨著時間流逝會改變嗎?」
他劍眉蹙起,搖搖頭駁道:「你爹爹當年是不是喜歡你娘親,我不敢妄議。但你爹爹只代表他自己,並非所有男子都如此。我爺爺,只好阿奶一個妻子,我爹也只有我娘一個妻子,我耶律宏光的妻子也只會有一人。」
話題扯遠了,但聽著他似是勸慰,實似保證的話語,我莫名一慌,心中怦怦亂跳起來,面孔也隨之火燙,舉步率先前行,邊走邊低聲道:「娘親心中的思念鬱積已久,誤以為爹爹死時,提著的一口氣全在為爹爹報仇上。可如今,她既然知曉爹爹在世,沒有必須走的理由,她怎會輕易離開。」
耶律宏光輕歎一聲,沒有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