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中,我站在湖邊遙望著湖中小樓。
自城外回來,我便前來尋娘親,可她竟不在,娘親甚少白天出門,出門又向來都是獨來獨往,從不向任何人告知自己的行蹤,因此,我內心雖是焦急萬分,也苦無他法,只好耐心等待。只是不知今日娘親為了何事出府?默站許久,直到月影西斜,仍不見娘親現身,遂暗歎口氣,往回行去。
樹影暗處,一個人靜靜立著。我身形一滯,腳步停下,見狀,他緩緩邁步走來。
月光下,不知哪飄來淡淡的清香,縈繞鼻端,久久不絕。我們兩人面對著面靜默著,我輕咬下唇,躊躇一瞬,問:「這麼做,後果是什麼?你知……。」
他淺笑著搖頭,不讓我說下去,「我是商人,只是做生意。小蠻,能把所有的事都說給我聽嗎?」
他溫和的目光盯著我,靜靜等著我的回話。我暗自思忖,因為擔心他前來涉險,沒有告知自己為何前來大宋,可結果呢?他依然來了,況且代價更大。如果爹爹用這些糧食起兵攻打大宋,契丹大王耶律隆緒理應不會以此發難,但曾聽說,跟蹤紫漓的兩拔人之中其中一夥是官差……。
我舉步向前緩行,他隨在身側,見我一直不答,道:「小蠻,不想說就不說,只是,以後不管去何處都要讓我知道。」
我點點頭,「除了『那人』之外,你和大宋皇室有生意往來嗎?」
他看我一眼,然後目光投向前方,輕聲問:「截止目前,沒有。你口中的『那人』是你爹爹?」
我輕舒口氣,放下心來。以韓德讓在契丹朝中地位,僅賣糧給爹爹,韓世奇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只是,聽聞耶律隆緒睿智英明,會不會以此事為契機,斷了韓世奇的糧食生意?這是有可能的。
我道:「他若是娘親的夫君,自然是我爹爹。他若不是娘親的夫君,他當然也不是我爹爹。所以,他是不是我爹爹,只取決於我娘親的決定。……,跟蹤紫漓的官差是什麼人?」
「他若是娘親的夫君,自然是我爹爹。……。」他面色轉為沉肅,輕聲重複著我的話,「……是啊,若他是娘親的夫君,自然是爹爹。」我微怔,不知他為何重複這些,而對自己後面的問詢恍若沒有聽見。
「我說的不對嗎?」我反問,見他抿唇淺笑著頜首,我追問道:「那些官差是什麼人?」
他側頭盯著我,「什麼官差?」
我道:「盯梢紫漓的官差。」
他眸含疑惑,瞬息之後,了然淺笑,「趙鑫所派應是江湖中人,你所說的官差是呂蒙正所派?」
我心中暗驚,失口驚呼出聲,「是曾和趙普同在相位,現被貶為吏部尚書的呂蒙正,他雖被貶,但極得趙光義信任。他派人,即是代表大宋皇室,你沒有賣糧給他?還有趙鑫,誰是趙鑫?你不是把糧賣給『那個人』了嗎?」我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又急又快,說完之後,雙目不眨直盯著他。
他笑著對我輕搖頭,「是大宋吏部尚書呂蒙正,他代表誰與我無關,我只做自己的生意。退一步,我並非大宋子民。況且,這是這宗交易的前提條件,他願意或是不願意都是自便。他派了人,但沒有別人快,他怪不得別人,當然也怪不得我。趙鑫……。」他看我一眼,「你不知道『那個人』的名諱?」
我失笑,暗嘲自己糊塗,『那個人』既然隱身於汴梁城郊,定然有一重新的身份,自己一時之間竟沒有想到。
我抬起頭,默看著滿天繁星閃爍不已,「他叫趙德芳,趙鑫只是化名。」
他停步,驚道:「二皇子趙德芳?」我看向他,點點頭。他臉上驚色散去,鎖眉默思不語,我的心隨之揪起,但又不想打斷他的思路,遂默盯著他。
「『那個人』雖知我與官府有接觸,但不會知道是呂蒙正,而呂蒙正卻知道同我交易的人不只朝廷一家。大宋境內,有人購置這麼大宗糧食,呂蒙正不會不管不問。『那個人』極可能會暴露身份。」
管,還是不管,徘徊心間。雖然口中強硬,但血脈親情,並非說不認他就能割斷。此事已過數日,再耽擱下去,會有什麼事發生,『那個人』,……爹爹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心念及此,我猛地轉過身,向翠景園疾步走去。換上夜行衣,趁著夜色去提醒送信還是必要的。
兩人已順著湖邊走了半圈,距翠景園已有些距離。我提氣腳一點,足下微塵不起,人已向前輕躍兩丈,韓世奇擔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蠻,你一個人不成?」
我回頭揚聲道:「不打緊,你莫要擔心。」他輕歎一聲,未再開口。
一道白影自小徑疾速飄來,看身形、衣衫是娘親沒錯。可是,娘親的滿頭青絲在月色下竟泛著銀光,我收住身形,震驚不已,這是娘親嗎?
娘親竟是滿頭白發。
我撲過去,還未近身,娘親已腳不沾地,自湖岸一躍而起,徑向湖中小樓飄去,娘親人在半空,根根銀絲隨風飄起,我心一窒,厲嚎一聲,「娘親。」
「親」字未落,娘親身形略下降了些,湖中無一物可以支撐娘親,急尋身邊可以擲出之物,但卻無一物可用,正在這時,一人影飄然而至,搶到岸邊小舟旁,拎起櫓漿擲了去。
我撫著心口看去,娘親腳尖微點水中櫓漿,人已躍至小樓。
我心膽俱裂,娘親為何一日之間青絲變白發?難道他見了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