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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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唐毅的父親去世了,他叫她不要擔心,可怎麼可能?自從唐毅開始實習,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得很少,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情,她已經很久都沒有見他了,她瘋狂地想念他,想見他,就算是只見一眼也好。

她這麼想著,腳下就更是被膠粘住似的,怎麼都沒法離開,天色漸漸暗下來,空氣裏隱約傳出炒菜的香味,她覺得餓,又有些沮喪,正准備回去,橋洞另一端突然走出一個人來,手裏拎著包,看到她就站住了腳步,目不轉睛,似乎在辨認她究竟是誰。

是唐毅的媽媽!沈智驚慌失措,開口叫了一聲,聲音怯怯,「唐,唐毅媽媽。」

唐毅不能回家了。

父親的五七過後兩天母親便離開了上海,又把他們所住的房子租給了陌生人,喪家沒人願意租,她就白給人家放貨做倉庫,總之就是不讓兒子再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母親竟會做出這樣堅決而且迅速的反應,離畢業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實習仍在繼續,母親所做的一切都讓他措手不及。

所有與母親的聯系都沒有結果,不得已之下,唐毅只能在事務所附近租了一件小屋,石庫門裏的老房子,小小的亭子間,上樓要經過一段漆黑的樓梯,簡陋的屋子裏什麼都沒有,第一天晚上的飯是沈智與他一起燒的,她圍著買醬油時送的塑料圍兜,擠在灶台前,笑嘻嘻地切肉,他看得膽顫心驚,她卻硬把他推到一邊去。

他搶不過沈智,只好笑著搖了搖頭,低頭去拿地上剛買回來的蔬菜,還沒直起腰來就聽到沈智的慘叫,他嚇得猛抬頭,她已經扔下刀,左手握著右手的手指頭。

他急得聲音都變調了,低頭去看,「切到哪裏了?讓你不要弄,讓我看看。」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然後突然地放開,「哇」地叫了一聲,臉上已經笑開來,十指光光的,哪裏有傷痕。

他一口氣還吊在心口上,又氣又好笑,伸手就去擰她的鼻子,她尖叫著躲開,廚房小得兩個人轉身都不方便,她又哪裏躲得開,被他一把抓住。

「以後不要開這種玩笑。」他說她。

她笑著笑著,忽然埋下頭去,雙手抱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了句,「恩,以後沒有了。」然後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都沒有放手。

第十一章


沈智與唐毅住在了一起,這三個月,是沈智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她幻想自己是唐毅的小妻子,每天早早鑽進廚房,認認真真地研究廚藝,雖然結局每每是唐毅回到家裏之後收拾殘局。

她用盡可能的每一秒與他在一起,但唐毅發現,隨著畢業時間的臨近,沈智日漸沉默,即便在他面前笑著也帶出勉強,常在以為他不知的時候長久地盯著他看,有時他半夜醒來,朦朧覺得她在黑暗中半側著身子,靜靜看著自己,但等他再睜眼想看清的時候,她卻已經反過身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覺得沈智不對勁,但身邊發生的種種不如意讓他無暇顧及這一點,他所實習建築公司是家國有企業,待遇穩定福利也非常好,他還為之拒絕了其他數家公司的邀請,沒想到臨近畢業,事務所主任突然收回了已經簽好的雙向協議書,他不明所以,主任在辦公室裏與他長談了一次,最後結語是。

「小唐啊,我們是公家單位,留人得有綜合考量啊,就這幾個位子,你明白了吧?」

他明白了,事實既定,他再無法接受也得面對現實。

唐毅開始另尋工作,但最佳的求職期已經過去,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塵埃落定,而他之前拒絕過的那些公司也不可能為他獨獨留下一個位置,踏上社會的第一步,唐毅走的艱之又艱,學校裏的一切風光都不再是值得驕傲的東西,這個社會需要的是過硬的關系與後台,或者有錢也可以,但問題是,他什麼都沒有。

唐毅的煎熬沈智都看在眼裏,沈智的工作已經定了,她讀國際貿易,最濫俗的專業,卻是一貼萬金油,她又不挑剔,很快就定下了一家外貿公司,第一天下班回家就興高采烈地說德國同事誇她漂亮,還一定要在加班後送她回家。

睡下時,唐毅伸出雙手抱住了沈智,他們總是這樣睡,面對面,臉貼著臉,盡可能地將身體貼合在一起,沈智喜歡在倦意中不停地小聲說話,頸子擱在他的手臂上,手抱住他的腰,小腿纏住他的,俯視的話,好像一株藤纏樹。

但從這一天的晚上起,沈智開始背對著他,睡覺時再不肯回轉身子,唐毅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但沈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裏,胸膛貼著她的脊背,腿彎貼著她的腿彎,心口的地方,緊緊合著她的肩膀,這樣戀戀不舍的姿勢,讓她想流淚。

如果她將他留下,一切就會變好嗎?愛一個人,如果不能給他最好,那成全他得到他能夠得到的最好,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嗎?

沈智不知道,但她永遠記得那個陰冷傍晚,橋洞陰影下,唐毅母親沉重的一跪,她說唐毅拒絕出國深造是為了她,說她料到她會成為自己孩子未來的擋路石,但她沒有指責,沒有憤怒,也沒有歇斯底裏,她只是哀求地一跪,讓沈智驚恐萬狀。

唐毅的母親見過沈智,也深深記得這個女孩子,那個從兒子高中時起便與他形影不離的小女友,兒子愛她,她看得出來,她也阻止不了。從丈夫患病開始,兒子已經成為了這個家庭的頂梁柱,他早已不是個男孩,所想的所做的,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要多,他決定的事情,她這個做母親的,根本無力改變。

但愛情,這麼小的兩個孩子,他們懂什麼愛情?

這不是他為愛發瘋的時候,他需要的是自己的前程,作為一個母親,她願意為了兒子做任何事,包括不顧尊嚴的哀求,哀求那個在兒子心目中,重量大過自己的前程的女孩。

又一次的加班之後,沈智的德國同事艾瑞克與她一起下樓。

他喜歡這個洋娃娃一樣的中國女孩子,但她總是對他的殷勤視若無睹,除了偶爾答應讓他送自己回家,其他的邀請一概拒絕,在車上也很沉默,時時望著窗外出神,好像身邊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當然也包括他。

「沈,一起晚餐吧,我朋友在新天地發現一家特別棒的餐廳。」艾瑞克曾在德國學過一年中文,公司又替他在國內找了漢語老師,日常表達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