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臉色突然間變了,乍紅乍白,最後強自鎮定下來,問了一句,「怎麼了?她現在怎麼樣?」
「她結婚了,有了個孩子,可是媽,」唐毅停住腳步與母親說話,「她過得不好,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她看上去過得很不好。」
「是嗎?」許久之後唐毅的母親才低聲開口,「那孩子,過得不好嗎?」
母親的愧色讓唐毅目露疑惑,他會對母親說出這些話,唯一的緣故就是,他身邊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說了,王梓琳不會樂意聽到關於沈智的一切,過去的同學和朋友,他更不能說,現在看到自己的母親,不知為何,盤繞在心頭那麼久這些話就這樣脫口而出,再也收不住。
但是母親,她臉上的那些愧疚之色,從何而來?
唐毅的母親明白自己的愧疚從何而來,她記得那個女孩,那個她曾以為自己永不會對她感到愧疚的女孩子,但人就是這樣,當自己過上了心滿意足的生活之後,別人的痛苦就會被清晰地放大。
雖然回想當年,沈智會真的離開自己的兒子,也是她沒有想到過的事情。
大四那年,唐毅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實習,學校又給了他出國深造的名額,他不是沒有心動過,但思前想後,還是拒絕了。
決定是他自己下的,沒有與任何人商量,老師非常錯愕,又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實際困難?那邊給的是全額獎學金,不去很可惜。」
他沉默。
老師不甘心,又去了一次他的家裏,他家的房子不好找,老師是騎著自行車來的,進屋時一臉薄汗,然後就愣住了。
屋裏哀樂陣陣,點香燃燭,中間一副黑白遺照,一看便知是個喪家。
唐毅的父親死了。
就在他拒絕了學校安排的那個晚上,父親在半夜裏突然呼吸困難,渾身痙攣,送到醫院搶救,但一直都沒有清醒過來,一周後便撒手人寰。
死前父親有過片刻清醒,父親多年混沌,這一瞬卻突然目光清明,拉住母親和他的手,淚水急湧,兩片嘴唇劇烈顫抖,他俯下去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才聽清,一聲聲都是,「對不起,對不起。」
攬著哭倒在自己身上的母親,唐毅的眼眶也情不自禁地紅了,這麼多年來,父親的疾病就像沉重的烏雲那樣壓在這個家的頂上,但這是他的父親,他的血親,是這個家庭的一部分,離開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妻與子說對不起,而他又有什麼錯呢?
老師的到來給唐毅的母親帶來巨大悲痛中的一道亮光,她驚喜得無以複加,看著自己的兒子一迭連聲地說話。
「他會答應的,他會去的,一定去,是不是,小毅?」
「不,我不去。」唐毅搖頭,出國深造固然是一個好機會,但他不認為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實習單位非常看好他,已經明確表示了簽下他的意向,他要留在上海,工作,負擔家庭,讓自己的母親過上安穩舒適的日子,還有沈智,她已經雀躍地向往著他們未來的生活,在一起的生活。他也一樣,期待著與她在一起的未來,他會為之努力,愛她,守護她,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路,而這其中絕不包括離開。
兒子的拒絕讓母親失望乃至絕望,他一直都記得那天晚上母親的臉,慘白色燈光下血紅的一雙眼睛,「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你爸爸都已經走了,這個家裏還有什麼需要你留下的?」
「我要留在上海工作。」他說出自己的決定。
「留下來幹什麼?我有手有腳,有退休工資有地方住,不需要你的照顧,這麼好的機會,我們這樣的人家,幾輩子才能修來一次?你得去。」
「我不走。」
母親幾乎是瘋了,他的兒子,他這樣優秀卻在這樣一個貧寒的家裏憋屈了十幾年的兒子,她做夢都想要他出人頭地,做夢都想給他最好的一切,可現在最好的一切放在他面前了,他卻一手推開,說他不要!
母子面對面僵持,唐毅的沉默讓母親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手指按在冰冷玻璃後父親的臉上,「你爸爸在天有靈,他就是為了讓你去才死在這時候的,你得去,你一定得去。」
他在父親靈前跪了一整夜,為了安撫自己的母親,他可以理解她,父親剛剛去世,她還沒有從悲傷中緩過來,一時情緒失控很正常,但他已經決定了。
母親堅持要他接受出國深造的機會,甚至要收拾東西搬回寧波老家,顯示自己不需要他照顧的決心。
沈智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知道他父親去世的那天,唐毅在電話中叫她不要擔心,但她仍是去了醫院,繞著樓轉了兩圈,躊躇著,掙紮著,最後都沒有進去。
後來唐毅家辦喪事,唐毅請了假,兩周沒去學校,也沒再去實習單位上班,沈智去了他家,仍是不敢進去,一個人在橋洞下徘徊了許久,
她還是不敢,唐毅的母親不歡迎她,她們有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見面,每一次她都會滿臉愁苦地暗示她,唐毅不該這麼早就談戀愛,如果他們倆個在一起出了任何問題,他們家都沒有能力解決。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樣的暗示,如果唐毅的母親明確地表示出對她的不滿,那她倒可以想方設法地針對她所看不慣的地方來努力,但她用的是暗示是哀求是滿臉的愁色,這讓沈智沒有招架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