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智沒有回答,走路的時候都帶著茫然出神的表情,兩個人已經快走出公司大門,身邊有熟悉的同事笑著與他們打招呼,艾瑞克對他們招手,然後繼續轉回頭面對沈智,鍥而不舍地又問了一遍。
她終於聽到了,但只是轉過臉來,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用聲音在空氣裏畫了一個問號。
艾瑞克略有些失望,兩個人已經走到自動門的跟前,門開了,他心裏歎氣,但沈智忽然在門前停下腳步,側過臉來,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那種突如其來的,熱烈的,陽光一般的笑容,讓艾瑞克受寵若驚。
「你剛才說什麼?」她開口問。
他立刻第三次重複,「我說新天地有個餐廳不錯,一起去嗎?」
「今天?」她微笑著。
他幾乎要被那個微笑融化了,立刻點頭,「現在就可以。」
她點頭,仍舊微微地笑著,「好啊。」
艾瑞克雀躍地伸手叫車,沈智一直維持著那個笑臉,小鳥依人地立在他身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都沒有向左右移動過一瞬。
出租車停下,艾瑞克充滿紳士風度地替她拉門,沈智率先坐了進去,門合上,頂燈熄滅,車身飛快地融入車流,轉眼消失在繁忙的街道上。
這天晚上,艾瑞克與沈智共進了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他用自己所掌握的所有漢語盡可能地表達了自己的追求之意,但沈智一直心不在焉,最後將她送到樓下時,沈智回身,欲言又止,路燈下,年輕女子特有的,帶些透明光的瞳仁,讓人暈眩,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但眼前突然一空,再看沈智已經被人拉入懷中,拉她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目色如血。
「為什麼?」唐毅的第一句話,是對著沈智問的。
他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正如幾個小時前他不相信沈智會在他面前與另一個男人攜手走掉那樣。
唐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裏的,他沒有上樓,就在這個地方,獨自立著,熟悉的街道,弄堂裏穿出的炒菜聲音,一扇扇窗下晾曬的萬國旗般的衣物,路人的交談與側目,一切都成了黑色的幕布,鋪天蓋地,讓他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直到他再一次看到沈智,看到她從深夜的出租車上走下來,與那個異國男子攜手對視,四唇幾乎要碰到一處。
沈智被唐毅抓住,脊背碰一聲撞在熟悉的胸膛上,並不痛,但一陣撕心裂肺的感覺從她體內湧出來,讓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艾瑞克不明情況,但情急之下立刻反手抓住了她。
「你要幹什麼、快放開她,你是誰?」
沈智被兩個男人拉扯,最先收回手的是唐毅,然後他對著面前的男人揮出了第一拳,德國人的怒氣終於被激了起來,艾瑞克也放開沈智,出拳打了回去,兩個年輕的男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毆鬥,拳頭落在肉體上的聲音令人害怕,沈智尖叫起來,「別打了!」沖到他們身邊,雙手去拉。那兩人已經打紅了眼,哪裏看得到她的舉動,混亂中她被掃到一下,撲跌在地上,摔得一聲悶響。
「小智!」唐毅立刻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艾瑞克扶著膝蓋氣喘籲籲,一身狼狽,眉角都破了,沈智抬起頭,掙紮著對他說,「你先回去吧,艾瑞克,對不起,明天我會跟你解釋的。」
艾瑞克看了他們倆一眼,金色的眉毛緊緊攏在一起,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留下唐毅與沈智,黑暗街道上孤零零的兩條影。
「為什麼?」唐毅再次開口,啞著聲音,一字一字都像是被萬噸巨石碾過那樣沉重。
沈智已經站起來了,並不看他,將臉轉向另一個方向,黑色的頭發垂下來,蓋住兩側臉頰,兩道厚重的簾那樣。
「我們分手吧。」
她開口,字字清晰。
「為什麼?」他仍是那三個字,一只手抓著她的手臂,指節腫脹不堪,但那些微的疼痛是他完全感覺不到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痛如輪絞,身體內能夠支撐自己的部分寸寸斷裂,眼前的一切仍是黑色的,而那黑色變得濃烈如潑墨,彌漫四散,漸漸連近在咫尺的沈智都被吞噬進去,他看不清她了,他再也看不清她了。
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用盡了全力,但依然不能夠,那撕心裂肺的感覺在體內肆虐,逼得她緊緊閉上了眼睛,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冰冷的。
「為什麼?因為我終於知道,什麼才是我應該享受的生活,艾瑞克可以帶我出國,可以給我最好的一切。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我再也受不了跟你在一起過這種窮日子了,你知道嗎?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聽到了,但那一個個字都漂浮在空中,又讓他無法拼湊到一起,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眼前模糊一片,但他仍沒有放手,那一根根手指像是生了根,牢牢嵌在她的手腕上。
沈智咬著牙,再次開口,「唐毅,你知道我要怎樣的男人嗎?我要他雄心壯志,我要他功成名就,我要他讓站在他身邊的我與有榮焉,讓我為了他驕傲,現在的你能嗎?不能的話,你就走吧。」
他不語,死死地抓著她,只剩下這唯一一個動作。
沈智再次抽手,用盡全力,成功後的巨大反作用力讓她幾乎踉蹌倒在地上,但她竭盡全力穩住身子,掉頭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