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早說?」
「比起你總是登機前才給我打電話通知我,我這夠早的了,至少比你提前了二十四小時。」
「去哪兒?出差多久?」
「雲南。大概一星期。」她看了看程少臣的臉色很平靜,於是又補充,「但我又請了一周的帶薪假,打算在那邊多待些日子。」
「我本打算……算了,等你回來再說吧。」程少臣興致缺缺地准備轉身離開,「祝你玩得愉快。」
他們距離隔得遠一些反而能好好說話。程少臣很反常地每晚打電話給她,並且時間很早,按說這個時間他通常都在外面吃飯。話不太多,通常沈安若都在做日程匯報。
「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課,那個講師說話帶鄉音,聽得好累。」
「今天的講師非常帥,聲音也好聽。」
「今天去××集團參觀,走了一整天,早知道要走那麼多路,我就不穿高跟鞋了。」
……
會議結束後,她到大理和西雙版納玩了一圈,最後去了麗江,白天跟著旅行社出去遊玩,晚上住在古城裏。所謂的麗江古城,早就成了一個打著民俗幌子的購物城,木質的建築,紙質的燈籠,賣各種奇奇怪怪的物品。她一個人在一排排店鋪間閑逛,買了大堆沒用的物品,銀茶壺啊紮染布啊,非常重,只好到郵局去打了包裹寄回家。真是精神空虛的表現,沈安若不免自嘲。
第九天的時候程少臣在電話裏說:「你這麼久不回來,我開始有點不適應。」
「少來了。你自己總出差在外,不出差時也總是晚回家,現在裝什麼裝。」
「那不一樣,那時候我知道你在家裏。」
晚上沈安若照例在麗江古城的各家小商鋪間閑逛,累了就找一家小店點一客特色小吃,時間打發得很快。誰料突然來了一陣急雨,她只好躲進一家針織小鋪。那小鋪面的老板是一名納西族的摩梭女,黑黑瘦瘦,極為純樸的樣子,用最原始的木質織布梭子織了棉線的披肩賣。她在店裏駐留了很久,買了三條披肩,但雨仍是不停,最後跟摩梭老板開始聊天,聽她講走婚的民俗,原來與她想象中的極不一樣,反而像都市裏最時髦的周末婚。老板說:「你們漢人多好,可以與自己的阿黑哥每天在一起。」沈安若笑而不語,老板又說,「不過距離才能產生美,像我們這樣,很長時間才見一回,很珍惜,所以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厭煩。」
她的話與人一樣純樸,仿佛蘊著大道理。沈安若正待回應幾句,手機卻響起。
「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帥哥喝茶呢。」
「到那裏去獵豔的人那樣多,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我這等姿色,還不至於被覬覦,你以前說過的。」
「但是天色太暗,難免有人眼神不好啊。」
沈安若忍不住笑,見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於是向老板告了別,繼續閑逛。
程少臣的電話沒有掛,與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她一邊敷衍著他,一邊眼睛也沒閑著。因為那些小店賣的東西都還蠻有趣,她又有的是時間,便排雷一般的,挨家挨戶地看光景,倒有些賀秋雁逛街的風采了。
剛下過雨的空氣有點涼,她穿得又單薄,於是從袋裏子抽了一條剛買的披肩出來,像包棕子一般纏到身上,果然暖和了很多。她一只手拿手機跟程少臣說著話,購物袋子掛在手腕上,另一只手系披肩,而且絲毫不亂,自己都覺得很佩服自己。走了幾步路,突然覺得這條淺桔色披肩與衣服搭配起來怪怪的樣子,雖然天黑,但家家店鋪的燈光還是很明亮,人也多,何況她有三條不同顏色的披肩,於是從肩上抽走了橙色的披肩,又換上另一條灰白間雜顏色的。路人們只忙著趕路與逛街,沒人顧得上看她。
手機那端的程少臣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得很奇怪。
「你笑什麼?」沈安若被他笑得直發毛。
「還是剛才那條更配一些。」
沈安若仿佛被電流擊中一般戰栗了一下,急急地回頭張望。正是人流極多的時段,到處都是遊人,家家店鋪燈火通明,她只覺得眼花繚亂,並且有點暈眩。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無數人從她身邊或行色匆匆或不急不緩地擦肩而過,川流不息。最後她終於在不遠處的那家茶樓下看見程少臣,他站在茶樓門口那一長串一長串乳白色羊皮燈籠組成的燈簾前,那些柔和的光線映在他的身上和臉上,使他全身泛著一層光暈,幾乎不真實。
見她終於看見他,程少臣臉上浮出笑容,唇角微揚,酒窩深抿,很柔和,又顯得淘氣,他這樣笑的時候十分好看,他很少笑得這樣純粹。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她仍能看得真切。
那一瞬間沈安若的大腦暈眩而恍惚,仿佛空白一片,只有一句被流傳到濫俗的古老詞句在腦裏忽隱忽現:「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