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旬和謝憑寧雖然沒有撕破臉的爭吵,可自從那天的冷言冷語之後,一股低氣壓始終籠罩在兩人之間。旬旬幾句話點到即止,之後繼續聽之任之,謝憑寧看她的眼神卻多了幾分審視與存疑。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習慣了的那個女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麼。只是那一晚,他沉默上床,照例熄了燈,去擁抱身邊的妻子。她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裏,然而,卻有一只手默默抵在他胸前,力度不大,恰恰將自己的身體與他隔開。
謝憑寧心中一陣莫可名狀的煩躁。他半撐著自己的身子,艱難地說了句:「你幹什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手中的力度卻沒有半點減弱。一片黑暗中,他仿佛可以覺察到她的一雙眼睛,冷冷地、了然地、嘲弄地注視著他,這注視讓他在混沌中也無處可躲,偏又不能去開燈,唯恐燈亮後看到近在咫尺的是張陌生的臉孔。他慌張,找不到出口,他為這樣的自己而感到氣惱。
「你要鬧是吧,好,隨你!」謝憑寧在這陣胸悶氣短的感覺中迅速起身,摸黑從衣櫃裏抽出條毯子,然後徑直投奔客廳的沙發。
旬旬一陣失望。她的失望不是因為獨守空床,而是因為他的回避。她寧可謝憑寧理直氣壯地和她大鬧一場,罵她無理取鬧,罵她小心眼,然後在爭吵中給她一個理由,哪怕拙劣的也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那究竟是「哪樣」?他不肯說,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不能解釋的,假如嘴裏無法說清楚,那一定是心裏也沒弄清楚。
她微微睜開眼睛,隔著一扇虛掩的房門,隱約聽到他接電話的聲音,起初還有只字片語可以遙遙飄過來,很快,隨著陽台的門一開一合,最後一點耳語也聽不見了。他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打電話。
旬旬想起曾毓發給她的「丈夫出軌的二十種舉動」,她看完了,除了「會一反常態地送妻子禮物」這點之外,其餘的無不吻合。這麼說起來,謝憑寧還算是個直率的人。旬旬坐了起來,腳落地的那一刹,她發現自己連那點失望都不剩了,心裏反而有了種塵埃落定的豁然開朗。
她想過好好過日子,並且能夠諒解他的範圍內盡力了。
謝憑寧講完了電話,進浴室洗漱,旬旬並沒有看到他的手機,他把它也帶進了浴室裏邊,雖然她從來就不是個會隨時查閱丈夫手機信息的妻子。家裏的老貓看到女主人,激動地繞在她腳邊討食,旬旬找出貓糧喂它。在這個過程中,謝憑寧換了衣服,做好了出門的准備。
昨夜分床的兩人在清晨光線充足的客廳裏遇見,有種難言的尷尬。旬旬蹲著低頭去撫弄那只貓,忽然問了句:「周末還要去上班?不吃了早餐再走?」
「嗯。」謝憑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月底有上級領導來檢查,很多事要提前准備……我走了。」
他輕輕帶上門,「砰」一聲,屋子裏只剩下旬旬和那只臨近暮年的貓,家裏空蕩蕩的。這不是她足以終老的城堡,而是一座墳墓。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她和他沒有多少愛,用不上埋葬什麼,然而,如今她才知道,婚姻外的愛情卻是婚姻的墳墓。
她又把家裏的床單換下來重新洗了一遍,不是為某個愛幹淨的男人,而是為自己的習慣。一切准備就緒的時候,又是一陣電話鈴響,驚醒了睡夢中的老貓。
「你有空吧,要不要今天陪我去看場話劇?」池澄的聲音興致勃勃。
「話劇?我不太懂這個。」旬旬道。
「這有什麼懂不懂的,演的都是最世俗的東西。奸夫淫婦,偷雞摸狗,這你總看的懂吧?這話劇就叫《金風玉露一相逢》。我特意給你安排了好位置,小劇場演出,近距離真人表演,特有震撼的感覺,錯過你別後悔!」
旬旬捏緊了電話,臨近中午,太陽益發熾烈,烤得她的手心濡濕了都是汗,還好有風經過,將晾曬好的床單吹打在她臉上,半幹半濕的味道,還伴有塵埃的氣息。
「我只在乎主角是誰?」
「你看,你這樣就很好,我們兩人之間就不必裝糊塗了。要趕上演出的話就得馬上,我在酒店等你,你知道我住的地方,516房,別走錯了。」
旬旬緩緩坐在陽台的小藤椅上,任垂下來的床單還在一下下地靠近,又撤離,像一只手,在反複地推搡著她。
真的!
假的?
去!
不去!
豔麗姐說:男人年輕時有花花腸子也是正常,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輩子就過去了,最重要是錢,抓住了錢,你就什麼都不怕。
曾毓說:憑什麼讓他為所欲為,就算離婚,也要拿回你應得的東西。
連律師說:如果希望法院因對方的過錯在家庭財產分割上給予你一定程度傾斜的話,那你必須掌握更多的證據。
池澄說:你不會一無所有,我會幫你。他會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老貓說:喵嗚,喵嗚,喵嗚。
……旬旬撥通謝憑寧手機,問:「晚上回來吃飯嗎?」
謝憑寧說:「不了,你自己先吃吧,單位事情太多……同事催我去開會了,有什麼事過後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