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碼頭

王梓夫 作品 第 20 頁 / 共 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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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軒已經叫人把衙門的後宅收拾好了,只是此事還沒有跟妻子講,更沒有征詢陳日修的意見,所以遲遲沒顧上往裏搬。也是上任以後事情太多,又加上為鐵麟尋找蘭兒的事,一切都沒有來得及。

使夏雨軒萬萬想不到的是,他沒去拜望陳日修,他的衙役倒把陳日修的兒子陳天倫抓來了。他把陳天倫帶到花廳,和鐵麟一起聽陳天倫講述了蘭兒得而複失的過程之後,就身起到陳家來了。

夏雨軒到來的時候,守候在這裏的刑名師爺金汝林剛剛離去。陳日修腿傷未愈,依然臥在炕上。夏雨軒進來,陳日修要起身行禮,夏雨軒急忙過去扶住了他。

夏雨軒愧疚地說:「陳兄,你還給我行禮,失禮的是我,我這些天真忙得六親不認了。」

陳日修說:「快別這麼說,官身不由己。我知道你忙,本來該為你做點兒什麼,沒想到黃鼠狼專咬病鴨子,你瞧我這腿……」

夏雨軒關切地問:「陳兄的腿傷怎麼樣了?好些嗎?」

陳日修說:「傷倒沒什麼,魏大先生的藥也很見效。傷筋動骨一百天,又趕上快開漕了,我只好把天倫叫回來了……哦,說到天倫,剛才你衙門上來了幾個人,說是要找那個孩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夏雨軒歎起氣來:「唉……這事麻煩大了。」

陳日修的心又提了起來。

夏雨軒遂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陳日修說了一遍。

陳日修急著問:「那天倫呢?倉場總督大人沒有怪罪天倫?」

夏雨軒說:「他怎麼能怪罪天倫呢?你們和天倫都已經盡心盡力了。鐵麟可不是糊塗人,我跟他交情甚厚,請陳兄放心。天倫是跟我一起出來的,他到坐糧廳去了,收糧上的事情還有許多手續要辦,他讓我跟您說一聲,完了事就回家。」

陳日修沉吟起來。

夏雨軒說:「陳兄,我覺得此事非同小可,恐怕不是一般的拐騙案。」

陳日修說:「我也覺得這裏面深淺難測,聽天倫講,那個拍花子是個女人。」

夏雨軒說:「我也問過衙門裏的一些老差役,他們說,拍花子拐騙小孩兒,主要是為了錢。拍到男孩兒大多賣給沒有兒子的絕戶人家,拍到女孩兒一般給妓院。那個拍花子既然拍到的是女孩兒,怎麼又往鄉下帶呢?鄉下又沒有妓院?」

陳日修思索著說:「看來那個拍花子不是要把孩子賣掉,而是要把孩子轉移。」

夏雨軒眼睛一亮:「這麼說,他們不是為了錢?」

陳日修搖著頭說:「不像是為了錢。」

夏雨軒問:「不是為了錢,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陳日修說:「恐怕是對著倉場總督來的。」

夏雨軒不言語了,他越發覺得事情嚴重了。

陳日修繼續分析說:「我一直在想這一個題目,漕運碼頭是什麼?這不是一個地盤,這是一個王國。可是這個王國又不是有君有臣權力集中的朝廷,而是一個國中有國,王下有王的大大小小的部落。上有坐糧廳、中西兩倉、土石兩壩、五閘河道,中有監督書辦、巡查經承、經紀斛頭、車戶花戶,下有扛大個的、起駁拉纖的、縫窮的、掃街的。這是裏面,屬於直接吃漕糧的。還有外面,商賈會館、茶樓飯店、花船妓院、賣藝的、賭錢的、耍胳膊根的、玩三只手的,可以說是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這些人都在吃漕運,都在靠漕運活著。可是各有各的吃法,各有各的活路。不管怎麼吃怎麼活,先得在這漕運上站住腳,搶一個地盤。經過金、元、明到了今天的大清,漕運上的地盤已經被占得嚴嚴實實、滿滿當當。每一個山頭上都有王,每一個地盤上都稱霸,每一個犄角旮旯裏都藏龍臥虎,盤根錯節,利害相關,這真正是一個針插難進、水潑難濕的森嚴壁壘。無論是誰,哪怕是一個敲小鑼變戲法的,你要想在漕運碼頭上占屁股大的一塊地方,都得經過一番刀刀見血的廝殺。倉場總督是什麼?倉場總督是這漕運碼頭上的王上之王,霸上之霸,可是王上之王未必有權,霸上之霸未必有威,有點兒像淩駕於七國之上的周天子。如果你這個倉場總督只是當個被諸侯挾持的傀儡也就罷了,如果你想立權立威,如果你想打亂原來的秩序,這不是從虎口裏往外掏肉嗎?不給你鬧得地動山搖才怪……」

陳日修的一番話,說得夏雨軒膽戰心驚。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倉場總督鐵麟。

從坐糧廳出來,陳天倫便向運河兩壩上走去。每年漕糧收兌之前,軍糧經紀都要到坐糧廳掣簽,決定由誰來收兌哪幫漕糧。第一批漕船是河南和山東的,掣簽的結果,由陳天倫來負責收兌臨清衛山東前幫六州縣的漕糧。臨清衛前幫已經從坐糧廳領到虎頭牌,正在靠壩攏岸。

大運河裏已經擠滿了運糧的漕船,漕船的桅杆上點著搖搖晃晃的風雨燈。燈光映照在河面上,星星斑斑,篩金簸銀。船頭上,堤岸上,人影晃動,忽隱忽現。炊煙從船頭上飄過來,一陣陣飯菜的香味混雜在一起,濃烈嗆人,反而倒了人的胃口。岸上的小商販也活躍起來,叫賣聲此起彼伏,如喚如泣。

陳天倫順著石壩朝南走,尋找著臨清衛前幫的漕船。天黑了,雖然虎頭牌已經懸掛在船頭了,但是要辨認出哪幫船隊還是很困難的。陳天倫只能是一段一段地打聽著,只要聽到是山東口音便仔細問一問。他走著問著,常常要跑下大堤湊近船幫去問。河灘上栽種著一行一行的垂柳,七九八九,抬頭看柳。柳樹已經吐出了嫩黃,伸出了鳥舌一樣小巧的葉片。突然,他覺得頭上的樹梢動了一下,剛要躲避,便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緊接著一把冰涼的鋼劍擱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個聲音威脅著他:「不許叫,叫就宰了你,老老實實地跟我走。」

陳天倫還算沉著,畢竟是喝大運河水長大的,大場面沒經曆過,也聽說過。此時此刻,慌是沒有用的,沒有人來救你,只有憑自己的智慧和冷靜了。

劫持他的是一個蒙面人,分辨不出年齡,只覺得個頭並不高,而且是單身一人。陳天倫被挾持著往前走,劫持他的人沒有捆綁他,也沒有拉著他,而是用劍尖緊緊地抵著他的後背,像趕羊一樣地朝前趕著他。他們一直走在運河大堤的下面,上面就是石壩,壩上總有人來人往。但是陳天倫不敢喊叫,他怕他真的一張口,那把冰冷的鋼劍就會給他穿個透心涼。地上坎坷不平,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後面押著他的人也不說話。那把鋼劍卻一直沒有離開過他,陳天倫的後背上一直在嘶嘶地冒涼氣,他生怕後面的人失了手把劍尖兒捅進他的心髒。走了很長時間,河灘上始終沒有行人經過,也難怪,黑天黑地的,人們到河灘上來幹什麼?陳天倫只好心中暗暗叫苦。

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地,河下是蘆葦叢,河灘上是瓜田。眼下河水剛剛解凍,河灣裏既沒有蘆葦,河灘上也沒有瓜秧。倒是有一個茅草搭成的瓜棚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河灘上,還是去年瓜農留下的。陳天倫被驅趕著進了瓜棚,瓜棚已經殘破不堪了。後面的劍尖兒一撥,陳天倫轉過身來,跟劫持他的人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中間只隔著一把鋼劍。

既然劫持他的人不說話,陳天倫也不便說話。在路上,他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推測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有一條他是肯定的,劫持者絕不僅僅是為了要他的命。要是那樣,還把他驅趕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