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軒謙恭地點了點頭,也算是向小夥計致了歉。
小夥計自豪地問:「通州有個馬千戶您知道吧?」
見夏雨軒一臉茫然,小夥計接著說:「馬家先祖跟隨燕王征戰有功,被封通州衛千戶。您要是不知道馬千戶,總該知道馬千戶家出過一位馬禦史吧?」
夏雨軒說:「你說的是馬經綸馬大人?」
小夥計臉一揚:「正是。」
夏雨軒無限敬佩地說:「馬大人俠肝義膽,為了救李卓吾李大人,傾家蕩產在所不惜……」
小夥計立刻叫起來:「對對對,先生您真有學問,說得對極了。我們牡丹亭的東家,不是現在的東家,是老東家,老老東家,就是當年接待湯大人的老東家,您知道吧?跟馬禦史是一爺之孫,沒出五服的堂弟呀。」
夏雨軒說:「這麼說你這個小師傅也是馬家的後代了?」
小夥計臉一紅:「真不好意思,您別叫我小師傅,我姓耿。剛才您提到的那位李卓吾李老先生,在湖北麻城就住在耿家。耿氏三兄弟,耿定理、耿定向、耿定力,都是了不起的大文學家,當然最後有的幫了李先生,有的害了李先生,要不李先生怎麼會流落到通州來了呢……對了,小的姓耿,但是跟麻城的耿家沒有什麼關系……」
夏雨軒沉默了,想不到進京第一課,竟是一個店鋪的小夥計給他上的。他心中無限感慨著,京城的水太深了,深不見底啊!
當夏雨軒大難不死,遇到救命恩人陳日修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全糧上壩之後,漕運碼頭上開始冷清下來,軍糧經紀也是到了一年最難得的閑散季節。
冬閑無事,陳日修喜歡串學館兒。所謂串學館兒,就是到四鄉八鎮的學堂私塾裏去賣文具,無非是文房四寶筆墨紙硯。當然,也稍帶著賣一些兒童的零食和玩具。有一種人是以此為職業的,俗稱串學館的。京畿人把學讀成xiáo,二聲,說不好或聽不清容易混為「窯」,串窯館兒的。妓院被稱為窯子,這有辱斯文。陳日修串學館兒不是為了賺錢,他在碼頭上賺的錢足夠他一年花的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雖說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卻不失風雅,不忘聖人之言。人以群分,他把教書的先生和讀書的學生引為朋類。更何況他還是通過了院試的秀才,全縣能考上秀才的也不過二三十人,大多數教書先生都沒能獲此殊榮。他文章的功底深,字也寫得漂亮。到了學館兒,他能與先生切磋道德文章,又能為學生傳道授業解惑,所以他到哪個學館兒,都會受到貴賓一樣的歡迎。久而久之,他在大大小小的學堂私塾便結交了許多朋友。
陳日修把結交讀書人當成人生一大幸事樂事,他騎著一頭毛驢走村串店,常常被朋友們留酒留宿。留酒則對酒當歌,和詩填詞;留宿則擁爐品茗,徹夜長談。如此走走停停,何其樂哉。京南馬駒橋鎮有一個叫做駙馬莊的村子,村裏有一位老秀才姓王。雖說也是讀書人,卻也沒走仕途,考上秀才以後便進了班門拜師學藝,當起了木匠。讀書人照樣能幹好賣力氣的行當,就像他能當好軍糧經紀一樣。王木匠的手藝名傳遐邇,尤以打造大車聞名,還建起了一家名為義順堂的大車作坊。陳日修與王木匠命途相近,知趣相投,惺惺相惜,情誼尤為相契。每年無論多忙他們都要相聚兩次,或在縣城王木匠來訪,或到駙馬莊陳日修登門。每聚必喝得酣暢淋漓,談得披肝瀝膽。兩個人交誼深厚還有一點兒相同的情趣,都是《紅樓夢》的癡迷者。
最近,王木匠從張家灣的曹氏後裔手裏獲得幾篇曹雪芹的殘稿,而且還是後四十回的內容。陳日修來到以後,王木匠連酒都沒顧上擺,便急不可待地取出殘稿,共同磋研其真偽虛實。陳日修在王家一連住了三天,實在是因為王木匠應下的活兒必須要給人家去幹,他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駙馬莊。
他騎著毛驢朝著城裏的方向趕路,晃晃悠悠。身子晃晃悠悠,是因為毛驢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溜溜達達;腦袋晃晃悠悠,是因為他還沉浸在與王木匠爭論切磋的氛圍裏。就這樣走著,似醒非醒。冬季的荒郊野外光禿禿的,灰蒙蒙的,加上不久前的殘雪白花花的,更顯出了單調乏味,實在也沒有什麼好的景致引起他的興趣。不知不覺到了九棵樹附近,小毛驢停止不前了。陳日修睜開眼睛,小毛驢打著響鼻兒,突突地噴著白氣,前蹄刨著硬邦邦的地皮,長長的腦袋朝路邊搖晃著。
驢通人性,特別是他這條小毛驢,更是個小精靈。陳日修知道小毛驢一定是看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呢?路邊除了幾片殘雪,幾堆敗葉,什麼也沒有。
他拍了拍小毛驢的屁股,想繼續趕路。可是小毛驢依然搖頭晃腦,不肯前行。他無奈,只好下了驢,朝堆放在野地裏的花秸垛走過去。每年麥收過後,農民們都要把一些花秸和麥餘堆放起來,裏面是麥餘,外面是花秸,上面抹好泥巴儲存起來,留做來年脫坯、搭炕、抹房之用。花秸垛一般在野外,因此也就成了黃鼠狼、刺蝟、蛇、狐狸的棲身之所。鄉村人一直將這些動物看作大仙,能出邪祟附人體通鬼神。村外的花秸垛也像墳塋一樣,令人恐懼,特別是在小孩子眼裏,更是一個可怕的所在。
驢不僅通人性,還有一只靈目,能看見人眼所不能看見的妖邪之物。陳日修朝花秸垛走去,這裏果然有了異樣。花秸垛的後面坍塌了,露出了一個洞口。洞口中的花秸在蠕動著,像是裏面藏著什麼東西。陳日修馬上想到的是狐狸黃鼠狼一類的仙物,他不想理睬它們,輕易地幹擾它們會招來許多是非和災難。陳日修是讀書人,子不語怪、力、亂、神,他本不該信這些歪門邪道,可是事到臨頭他還是有幾分膽怯。
花秸洞口又蠕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只穿著鞋的腳。天呀,是個人!什麼人躲在這裏面‧在這滴水成冰的三九天,怎麼往裏躲也會凍成冰棍兒的。他朝前湊了湊,朝裏面喊著:「什麼人?你躲在裏面幹什麼?」
沒有人答話,只是那穿著鞋的腳又動了動。這一回陳日修看清楚了,那只腳上穿著的是一只千層底的布鞋,雖說鞋底已經快磨破了,鞋面卻還幹幹淨淨。從這只鞋上可以看出裏面不是一個賣苦力的人,也不像一個流浪漢,倒像是一個讀書人。
陳日修蹲下身子,繼續朝裏面喊著:「喂,你是什麼人?能不能出來說話?」
那只腳又在動,顯然是向外動。動了一會兒,又露出了另一只腳。陳日修知道,這個人雖說還活著,可是行動已經非常困難,命在垂危了。
救人要緊,他顧不得許多了,他彎下身子,抓住了那個人的兩只腳,使勁往外拽著……
陳日修從花秸垛裏救出來的正是夏雨軒。
夏雨軒是交不起食宿費被趕出來的。那個湯顯祖寫過《牡丹亭》的旅館,可不像湯顯祖那樣「所言者情」;那個自稱是馬經綸後代的旅館東家,更不像馬經綸那樣為朋友兩肋插刀傾家蕩產。夏雨軒也是膽大包天,帶著十兩銀子就敢進京。十兩銀子在一個山溝鄉野裏,也許一家人一年都花不了,可是在這大名鼎鼎的牡丹亭客棧,連一個月也住不下來。夏雨軒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原本想住一兩夜,瞻仰一下湯顯祖的遺跡便繼續趕路的。沒想到一路饑寒勞碌,內熱攻心,一歇下來便病倒了。病了不能趕路不說,還得求醫買藥,這又花去了他大部積蓄。病好了,身體卻虛弱得像一攤摻了花秸的爛泥。此時他已身無分文,只好拖著殘軀走出了那冷冰冰的牡丹亭客棧。他無路可走,真可謂呼天不應,呼地不語。北風呼號,腹內空空,又凍又餓使他渾身發抖,寸步難行。他是被一陣旋風吹到這花秸垛上來的,他跌倒以後,為了抵禦風寒,一把一把地撕扯著花秸往身上蓋。撕一把蓋一把被風吹走一把,撕著撕著,花秸垛上便形成了一個洞。一種求生的本能使他像傷病的野獸一樣朝洞裏鑽去,越鑽越深,直到整個身子全都鑽了進去,外面只剩下了一只腳。就是這只腳,使他遇見了陳日修。
夏雨軒被陳日修從花秸垛裏拖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神志不清了。陳日修立刻從路上攔截了一輛大車,求人幫助把夏雨軒拉到自己的家裏。又馬上為他求醫煎藥,灌湯喂水,使夏雨軒很快蘇醒過來。
夏雨軒進了陳家便沒有走。陳日修救人救到底,不但供他食宿,還為他添置衣裳,帶著他求師拜門,准備來年三月的會試。也是命中緣分,兩個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遂結為金蘭之好。夏雨軒果然不負家人和友人的眾望,一舉會試登科,考中貢士。不久又殿試二甲,皇帝欽賜進士出身。
夏雨軒進了翰林院以後,依然將陳家視為己家,長住短留,隨心所欲。後來夏雨軒將老婆孩子從泰安老家接來,陳日修便把西邊的一所院子給了他們,那是一所祖上留下來的老宅。
夏雨軒升任通州知州以後,忙得不可開交,連家都沒顧上回來,更不用說來拜望陳日修了。大清國對地方官員的回避制度是很嚴格的,知縣或知州絕對不允許任用本地人,開國之初,官員到地方就任攜帶妻子是有嚴格限制的。還是乾隆皇帝開明,講究人倫天道,曾於乾隆四十一年頒布諭旨:「文武官員知縣以上年過四十其無子者,方准挈眷前往。此例未知始自何來?殊可不必。王道本乎人情,舊例未為允洽,嗣後准其攜帶。」
家眷可以帶了,可是嚴格限制人數。「外任官員,除攜帶兄弟、妻子外,漢督、撫准帶家人五十名,藩、臬准帶家人四十名,道、府准帶三十名,同知准帶二十名,通判、州、縣准帶二十名」。
夏雨軒只有一妻一女,除了新聘的刑名師爺和錢穀師爺,他一個人也沒有帶,以後也不想帶。讓他猶豫不定的是,過去他做的是京官,家眷住在通州城裏是無可非議的。現在他來通州做官,雖然在天子腳下,但畢竟是地方官了。地方官的家眷再住在地方,恐怕有點兒不大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