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碼頭

王梓夫 作品 第 22 頁 / 共 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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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戎得了疑心病,用陳天倫的話說,還病得不輕。她沒日沒夜地在漕運碼頭上轉著,看到哪個女孩兒都像蘭兒,看誰都像是劫持蘭兒的人。如果她認定了一個人可疑,就一直跟蹤著人家,直到把人家的底細弄得水落石出為止。

她嫌女孩子家在碼頭上晃來晃去不方便,就常常換上一身男裝,長袍馬褂,青衿小帽,一副俊俏的讀書人模樣。這樣一來,不但十分方便,到哪兒還都能受到歡迎。

這一天傍晚,她又盯上了一個人。

此人是從漕船上下來的,後面還跟著兩個隨從,兩個隨從一個背著竹簍,一個背著包袱。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懷疑上了這一夥兒人,她甚至覺得那個竹簍裏就藏著蘭兒。

這三個人走過石壩,又穿過土壩,再往前走就進了大王廟。大王廟在通州城東關外河沿,因它前面的兩扇門臉上各雕著一個蛤蟆,當地人便稱之為蛤蟆寺。蛤蟆寺前面有一個黃色的亭子,亭子裏面豎著塊石碑,碑上刻著有關漕運的法律規定。其中有一條規定就是,漕船以外的所有客船、貨船均不得在亭子以北靠岸,以免貽誤漕糧的收兌。亭子北邊,就是著名的土石兩壩了。

大王廟或曰蛤蟆寺是運丁們頂禮膜拜、進香獻供的地方,各幫漕船按規定日期抵通之後,都要進廟拜大王。

甘戎尾隨著這三個人進了蛤蟆寺,緊驅幾步,躲在了廟門後面。廟裏有正殿一座配殿兩座,中間還有一個戲樓。在正殿與配殿之間,都是遊廊相接,回廊九曲,富麗堂皇,油漆彩繪,香煙繚繞。

三個人進了廟門進了正殿,甘戎也隨著閃進來,潛伏在大王塑像的後面。為首那個人先向大王進了香,然後又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個竹子編織的盤子,盤子上面蓋著一塊黃綾子。那個人將竹盤子上面的黃綾子揭開,雙手高高捧起,恭恭敬敬地向著大王跪下來。甘戎定睛一看,原來竹盤裏裝著的是一條青花蛇,她不由得身上哆嗦了一下。這運丁們也真怪,用什麼進供不好,為什麼單單用這可怕的蛇呢?甘戎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怕,卻偏偏怕蛇。她不願意在這裏久留,這大王廟裏邪祟太重,便悄悄地溜了出來。

甘戎出了蛤蟆寺,還是放不下那三個人。時間不長,那三個人從廟裏出來了,又徑直朝黃亭子南邊的一家飯店裏走去。甘戎又趁機跟蹤上來。

這家飯店叫天河樓,是漕運碼頭上有名的高檔飯莊。三層磚木結構的小樓,飛簷翹脊,雕梁畫棟。樓的基座一半跨著堤岸,一半懸在水上。這家飯店的東家姓侯,山西人,除了這家飯店,還在城裏開著錢莊,是個富甲一方的人物。這裏的廚師據說有好幾位是從皇宮裏出來的,都有幾手做菜的絕活兒。而到這裏來用餐的,多是腰纏萬貫的富商大賈和達官貴人,再有就是碼頭上的政要和幫首了。這裏指的是大餐,都說店大欺客,天河樓卻不是這樣。侯老板非常明白得人得財的道理,所以立下了嚴格的店規店章:童叟無欺,貧富鹹迎。

大餐之外,亦有家常菜肴,專門為接待那些阮囊羞澀的風雅之士。甚或販夫走卒,流浪藝人,進得門來也會受到笑臉迎接。買賣不分大小,賺一文錢獲一份人心。天河樓的生意重要,可名聲信譽更重要。

飯店的高檔還有一點可以證明,高懸在樓眉上的「天河樓」三個鎦金大字,竟然是乾隆皇帝的禦筆。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每次在大運河登舟,天河樓都要准備幾個精致可口的菜肴奉獻上去,深得乾隆皇帝的贊賞。

甘戎見那三個人走進天河樓,也大搖大擺地踱了進去。一進門,就嚇了她一跳。滿店的小夥計個個聰明伶俐,幹淨利索,嘴勤腳快,見有客人進來,齊刷刷地喊了起來:「裏面請啊,您哪……」緊接著,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喊聲:「涼拌粉皮,拉薄剁窄,多加芥末……」,「我的那個菜馬前啊……」這叫做鳴堂,京城的大飯館裏多是這個規矩。做生意講究紅火,飯菜飄香,刀勺亂響,滿堂熱鬧,顯得格外有生氣。北京人好擺譜,把吃飯當成樂子,當成交際,當成身份。到這樣的飯店裏,這麼多人前呼後擁著,左右伺候著,聽著順耳,吃著舒坦,花錢不冤,特別的有「爺份兒」。所以飯吃完了,都扔下幾個賞錢,玩的就是這個派。這時候,堂頭一聲高喊:「劉四爺賞錢兩吊……」堂頭的話音未落,滿堂夥計,夥房廚師,洗菜的,刷碗的,打雜的,包括賬房先生,甚至飯店的東家都一齊高喊:「謝謝啦……」就這滿堂歡實勁兒,讓賞了錢的客人覺得臉上特別有光彩,心滿意足地出了大門,下次吃飯肯定還到這裏扔錢。

甘戎雖說出身官宦人家,又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可是到大飯店來的機會並不多。越是大家的女子,越是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行不露足,笑不露齒。多虧甘戎是女扮男裝,才能有此方便。

一個小夥計把她朝一張靠窗子的座位那邊領,她卻搖了搖頭,揀賬桌附近的一張桌子上坐下來。小夥子在她面前一站,將手裏的白手巾往左肩上一搭,熱情地說:「您想用點兒什麼?」

甘戎一愣,她本來沒想到這裏吃飯,可是跑了半天,肚子也確實餓了。吃點兒什麼好呢?

小夥計見她猶豫,就滿口生花地向她報起了菜名:「涼菜有醬牛肉、熏小魚兒、辣肚絲兒、花生仁兒……炒菜有焦溜肉片、京醬肉絲、宮保雞丁、蔥暴羊肉、木須肉、攤黃菜、溜肝尖兒、炒腰花兒……」

甘戎畢竟是大宅門裏長大的,到哪兒都不怵陣,不怯場,還時不時地耍一下小姐的脾氣。她的心思一直在被她跟蹤的那三個人身上,哪有工夫聽小夥計在她耳邊亂聒噪,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制止了小夥計繼續報菜名:「行了行了,你給我來半斤肉絲炒餅,一碗雞蛋湯就行了。」

大飯店的夥計就是不一般,盡管受到了顧客的白眼,可仍然是不急不火,滿臉堆笑,絲毫沒有減弱半點兒的熱情,他聽完甘戎點的飯食以後,馬上沖後廚高喊著:「半斤肉絲炒餅,一碗甩果湯,馬前啊……」

甘戎這才知道,雞蛋湯到飯店裏該叫甩果湯。管它呢,愛叫什麼叫什麼。

賬桌前面那一幕卻讓甘戎有點兒驚心,三個人當中為首的那位正從包袱裏往外掏著元寶,五十兩一錠的雪花銀元寶,他一連掏出了八錠,齊刷刷地擺在了賬桌上,像蹲上了八個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

幹瘦得如同笤帚疙瘩一樣的賬房先生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輕描淡寫地問:「就一桌?什麼時候?」

那位客人謙卑地問:「後天行嗎?」

賬房先生搖起了頭:「後天哪兒行?有的菜提前三天就得上灶,您還得給我們留點兒采買的工夫吧?」

那位客人說:「那您說,最快什麼時候?」

賬房先生說:「最快也得二月二十九,打著四天的工夫。」

那位客人有點兒為難:「三月一號就開漕了,我怕來不及,這樣吧……」那位客人說著,又掏出兩錠元寶擺在賬桌上。

賬房先生並不為錢所動,他把擺滿桌子上的所有元寶往外推了推,謙虛地說:「這實在難為小店了,還是請先生到一家大飯莊去吧。」

那位客人急了:「什麼大飯莊,在這漕運碼頭上,還有比天河樓更大的飯莊嗎?」

賬房先生說:「當然有啦,妃子樓,漕運飯莊,可都是天字號的。」

那位客人急忙說:「不不,求求您了,您多幫忙,二十九號就二十九號吧,我哪兒也不去,就認准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