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碼頭

王梓夫 作品 第 23 頁 / 共 2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賬房先生做出一副非常勉強的樣子:「那就請先生留下尊姓大名吧。」

那位客人說:「臨清衛山東前幫領運官徐嘉傳。」

賬房先生這才將那些元寶一個一個往錢櫃裏塞,那位客人千恩萬謝,點頭哈腰地走了。

都說店大欺客,甘戎總算見識到了。可令她奇怪的是,這家大店對她這類小顧客倒是熱情有加,對那位送來金山銀山的大主顧怎麼反倒板起了臉呢?

那三個人在歡快的鳴堂聲中出去了,甘戎急忙將盤子裏的肉絲炒餅塞進嘴裏,又端起雞蛋湯往下沖了沖,也急急追了出去……

夏雨軒可是第一次經曆這麼奢華的飯局,實在是讓他大開了眼界。

這些年,夏雨軒一直當的是京官。京官與外官不同,京官清貴而外官鄙俗,京官窮瘠而外官富肥,京官是金馬玉堂、水木清華,外官則是風塵俗吏、手板腳靴。總而言之,京官占盡了一個「禮」字,外官則吞足了一個「錢」字。夏雨軒後來熬到翰林院編修,正六品,年俸銀五十兩,祿米三十石。苦寒出身的夏雨軒過慣了窮日子,加上老婆能勤儉持家,更加上陳日修給的房子死活不要租金,夏雨軒倒也沒覺得捉襟見肘。現在升任通州知州,通州這個地方是天子腳下,又是漕運碼頭重地,官員的品位比別的地方高得多,正五品,每年俸銀可以增至八十兩,祿米四十石了。

幾乎大多數京官外放,都圖的是一個錢字。夏雨軒卻不同,他絕對不會貪錢,貪錢就辱沒了祖先,貪錢就白讀那麼多聖賢之書,貪錢就對不起自己的宏圖大志了。

錢不貪,飯總是要吃的。夏雨軒發現,徐嘉傳這一桌請的都是頭面人物。倉場總督鐵麟接到了請柬沒有來,坐糧廳滿廳丞金簡,漢廳丞許良年來了,還有一個是坐糧廳的書辦,姓常,夏雨軒沒有問他的名字。在他來之前,鐵麟已經告訴了他,他將要去吃的這一桌酒席價值五百兩銀子,也不知道鐵麟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消息。這樣,加上徐嘉傳自己,也只有五個人。好家夥,一個人合一百兩銀子,什麼席面這麼值錢。

二位廳丞俱是欽簡五品,雖說與夏雨軒同一品位,可是人家畢竟是漕運碼頭上的政要,依然算是京官,而夏雨軒已屬外放,算是地方官了。官場上最是這樣,非常講究排位座次。一頓酒席花再多的錢,要是把一個人的位置排低了,這頓飯就算是白請,甚至還不如不請呢。三個人謙讓了半天,總算坐了下來。金簡居首,夏雨軒居其左,許良年居其右。左為上,夏雨軒跟許良年推讓來推讓去,許良年就是不答應,夏雨軒也只好向許良年行了個禮,說是愧領了。

下邊當然是常書辦和徐嘉傳,徐嘉傳算是主人,要不是他出錢,借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坐到這個席面上來。現在坐是坐了,可不敢坐穩,不敢坐正,還要時不時地站起來招呼著。說他是主人也可以算是主人,說他是伺候各位的下人也不為過。說起來徐嘉傳也是入流的,屯田衛所軍的守備,正五品。從品位上看,他與兩位廳丞和通州知州是平級的,可是武官的地位不可與文官同日而語,要是不懂得這一規矩,就要露大怯,丟大人,壞大事。中國曆代都是以「偃武修文」為盛世,重文輕武由來已久。各省的提都,綜理一省的軍務,按說可是與督撫分庭抗禮了吧?可是不然,提都見了督撫,要自稱「標下」或「沐恩」,參見侍立,不能平起平坐。同是狀元,文狀元點取後授職翰林院,武狀元則只做皇宮外一個站崗的侍衛而已。

這桌酒席擺在天河樓二樓的雅座裏,這雅座還有一個別致的名字:花枝巷。八年前,軍糧經紀陳日修和王木匠一起在天河樓喝酒,議論起了他們研究《紅樓夢》的最新成果。《紅樓夢》第六十回寫道,賈甄將他的二小姨子尤二姐暗暗藏在「小花枝巷」內的一所房子裏,王木匠說,他有非常充分的證據證明曹翁寫的那個「小花枝巷」就是張家灣南門內西側的第一條胡同,裏面有一所四合小院,二十多間房,正是尤二姐住的地方。這條胡同的南側就是曹雪芹家的當鋪,現在門面依然開著,只是換了東家。兩個人說得頭頭是道,天河樓的少東家侯晉原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飯後,侯晉原說什麼也不要兩個人的飯錢,非要求他們留下一副字不可。陳日修和王木匠盛情難卻,只好提筆寫下了「花枝巷」的匾額,此間飄逸遒勁的手筆,正是陳日修的墨跡。

夏雨軒久居通州,對倉場總督和坐糧廳並不陌生,可是也交往不多,只是場面上的應酬認識而已。在他的眼睛裏,金簡和許良年倒是搭配得非常合適。一個大轟大嗡、叱吒風雲,一個蔫頭耷腦、沉默寡言;一個是粗枝大葉、甘願大權旁落,一個是面面俱到、牢牢抓住印把子;一個是大包大攬、對人熱情得過分;一個是死豆不開花、難敲他的城府之門……這只不過都是些表面的觀察和道聽途說,至於這兩個人骨子裏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就很難說了。

對於夏雨軒新官上任,他們自然要恭維祝賀一番。酒杯剛斟上,金簡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一副肝膽相照的表白:「雨軒兄榮任通州知州,我等心悅誠服。過去是好兄弟,如今是好搭檔。這第一杯酒祝賀雨軒兄榮升;其二,漕運上和地方上息息相關、榮辱與共,但是也難免有馬勺碰鍋沿的時候,今後還有許多事情要騷擾雨軒兄,願我們精誠合作,珠聯璧合,這是我要敬的第二杯;第三杯酒,祝雨軒兄政績卓著、飛黃騰達。來來來,敬者先喝,我帶頭先……」

突如其來,一點兒鋪墊都沒有,金簡已經發表了一通祝酒詞,他端起酒杯,剛要舉杯往肚子裏灌,許良年卻伸手把他攔下了:「金大人,您急什麼呀?菜還沒上來呢,哪兒能幹拉呀?」

金簡一看,也不由得笑了:「我這個人就是性子急,心急吃不上熱豆腐,快快快,徐守備,趕緊讓他們上菜呀!」

徐嘉傳聽到吩咐,急忙跑出去催促上菜。

夏雨軒笑了笑,歉疚地說:「金大人,您看,您這一急不要緊,把我跟許大人撂在冰上了,怎麼著也該我們先向您敬酒呀。」

夏雨軒隨著許良年稱金簡為大人,這並不奇怪。按照大清的慣例,四品黃堂以上方可稱大人,一般知州知縣都稱老爺。當時在京官當中,五品以上的有時候也稱大人,沒有人計較這些。甚至有時候他們的上司,譬如鐵麟,也稱坐糧廳的廳丞為大人,這裏便有些是尊重的意思了。

徐嘉傳出去轉了一圈兒,桌面上便魔術般地變出了八碟下酒涼菜,即牛鞭、錢肉、駝掌、狗脖、鳳爪、鵝蹼、鴨肝、鵪鶉蛋。

見來了酒菜,夏雨軒和許良年都要搶先,爭著要敬酒。常書辦卻把他們攔住了:「二位大人且慢,這頓飯咱要改改規矩,有一道湯先請三位大人嘗嘗,這叫做會喝酒先喝湯。」

金簡說:「為什麼先要喝湯,咱先喝酒再喝湯不行嗎?」

常書辦說:「這道湯非同一般,又鮮嫩又嬌氣,需要細細地品嘗。幾位大人要是喝了酒,舌頭就會麻木了,那美妙的味道就品嘗不出來了。」

金簡說:「你這哪是在說湯,分明在說女人嘛。」

常書辦神秘地說:「巧了,這道湯就叫美人羹,金大人嘗一嘗就知道了,恐怕比幼女嬌娃還有味道。」

千等萬等,等得金簡都不耐煩了,湯才終於端了上來。藍花細瓷的湯盆,裏面清清淡淡,微紅透綠,上面浮著幾片湛青碧綠的菠菜葉,像一灣漂著金錢蓮葉的清泉,顏色果然誘人,其他的便看不出有什麼與眾不同了。

兩個幹淨利索的小夥計端上湯盆,又拿來幾只精致的小碗,給每人舀了一碗湯。三個人抄起湯匙,慢慢地品嘗起來。這湯有點兒微腥,可腥得卻不令人討厭。相反的,這腥味兒中卻透出了一股清新和鮮嫩。清新得如雨後的芳草地,有涼絲絲的嫩綠色的葉香,也有潮潤潤的泥土的味道。鮮嫩得如同立春時的柳芽兒,撩撥得人春情蕩漾,想入非非。常書辦說對了,這湯確實需要口舌清爽方能品味,一旦酒精麻痹了味蕾,恐怕就很難見微知著了。

金簡搖頭晃腦地喝了一會兒湯,像是突然想起了似的問常書辦:「這湯怎麼叫美人羹呢?」

常書辦說:「說叫美人羹,實在是在下想討大人一笑,實際上該叫鯉魚血絲羹。」

金簡大驚小怪地說:「什麼?這湯是用鯉魚做的?怎麼不見一點兒魚肉,沒有一點兒魚味兒呢?」

常書辦說:「這是因為這湯的做法有點兒特別,先把一鍋水兌好調料燒得滾沸,然後再將鮮活的鯉魚倒掛在鍋上,用木棒猛擊魚頭,鯉魚就會張開口,吐出絲絲絲縷縷的鮮血來,鮮血滴在鍋裏,立刻被沸水消融……」

金簡更加驚奇起來:「鯉魚吐血,一條鯉魚能吐多少血?」